第1章 马厩腥臓，冠军睁眼

痛！

不是肌肉撕裂的钝痛，不是骨骼碰撞的锐痛，而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扯、碾碎、再胡乱塞进陌生容器的混沌剧痛。

陈铮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尖啸着冲撞：飞机剧烈颠簸的警报、乘客绝望的尖叫、舷窗外翻滚的浓烟与火焰……紧接着，是刺鼻的腥臓味、粗粝的草梗扎在脸上的触感、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却充满戾气的呵斥。

“嘶……”

一声压抑的抽气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带着尘埃的颗粒在空气中飘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歪斜、布满蛛网的木梁。视线下移，是粗糙夯实的黄土地面，散落着枯黄的草杆和……一团团深褐色、散发着浓烈腥臓气味的马粪。几匹瘦骨嶙峋的驽马拴在朽烂的木桩上，正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驱赶苍蝇。

这是……哪里？飞机失事后的救援点？不可能！

陈铮猛地想坐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重重摔回铺着薄薄一层脏污干草的“床铺”上。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酸软无力，更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陌生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陈铮……马夫……王家……王崇古老爷……少爷王珩……奴籍……

“呃啊！”他痛苦地抱住头，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两个“陈铮”的记忆在颅腔内疯狂搅动、融合。

他是现代散打冠军陈铮，在飞往国际赛场的航班上遭遇空难。

他也是大明嘉靖朝京城，兵部六品主事王崇古府邸中，一个卑贱如泥、连牲口都不如的马夫——陈铮。

飞机爆炸的烈焰与马厩的腥臓气味交织，冠军的荣光与奴仆的烙印重叠。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几乎让他窒息。

“妈的！老子……”一句习惯性的国骂刚冲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布满老茧、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赫然烙着一个丑陋的、深褐色的印记——一个扭曲的“奴”字。

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真的穿越了。从一个万众瞩目的格斗冠军，变成了大明王朝最底层的奴仆马夫！

“陈铮！死哪去了？还不滚起来干活！” 一声尖利刻薄的叫骂由远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褂、身材干瘦、颧骨高耸的中年男人，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出现在马厩门口。正是王崇古府上的内院管事，刁忠。他三角眼一扫，精准地落在蜷在草堆里的陈铮身上。

“装什么死狗！日头都晒屁股了！老爷那匹‘乌云踏雪’的草料备好了吗？马厩清扫了吗？水槽刷了吗？”刁忠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铮脸上，“就知道偷懒耍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下贱胚子！再磨蹭，仔细你的皮！”

记忆碎片瞬间清晰：这个刁忠，仗着是夫人的远房亲戚，在府里作威作福，尤其喜欢刁难他们这些没根基的底层奴仆，克扣伙食、动辄打骂是家常便饭。前身“陈铮”沉默寡言，逆来顺受，更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现代灵魂对不公的本能抗拒，猛地从陈铮心底窜起。他可是站在格斗巅峰的男人，何曾受过这等侮辱？身体虽然虚弱，但那份刻入骨髓的凶悍和战斗本能，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首首刺向刁忠。

刁忠被这从未见过的、冰冷锐利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反了你了！敢瞪老子？”他扬起手中的藤鞭，劈头盖脸就朝陈铮抽了下来！那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显然是用了全力，若抽实了，皮开肉绽都是轻的。

电光石火之间！

陈铮的身体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在藤鞭落下的刹那，他看似虚弱无力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协调性！腰腹核心瞬间绷紧，脖颈以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侧偏，同时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啪！”

鞭梢擦着他的耳际掠过，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而陈铮的右手，己经精准地、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刁忠的手腕！

刁忠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夹住，骨头都在呻吟。他惊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卑贱马夫。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麻木和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杀意！

“你……你……”刁忠疼得冷汗首冒，想抽手，却纹丝不动。想叫骂，却被那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陈铮盯着刁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捏碎这只肮脏的手腕！把这恶仆的嘴打烂！然而，残存的理智和融合的记忆瞬间拉住了他。

这是等级森严的大明！他是奴籍！杀了刁忠，他立刻就会被乱棍打死，甚至牵连他人！刚穿越过来，力量还未恢复，对这世界更是一无所知……

“刁……管事，”陈铮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小的……这就去干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猛地松开手。

刁忠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进马粪堆里。他捂着自己剧痛发麻、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看着陈铮的眼神充满了惊疑、恐惧和怨毒。这马夫……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那股力气……那眼神……

“你……你等着！”刁忠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话，再不敢停留，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马厩。

陈铮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又脏又粗糙，还在微微颤抖。这不是他引以为傲的、经过科学训练、击败过无数强敌的冠军之手。这是一双属于马夫陈铮的、饱受摧残、布满劳作的苦难之手。

强烈的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冠军的骄傲与奴仆的卑贱，两种身份在他体内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他深吸一口气，马厩里浓烈的腥臓和草料腐败的气息灌入肺腑，带着这个时代底层特有的绝望味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活下去，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力量！无论是身体的力量，还是改变命运的力量！

就在这时，马厩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马蹄声清脆，夹杂着少年人张扬的笑闹和仆役们谄媚的附和。

“少爷小心脚下！”

“珩少爷今日这马鞭真精神！”

“让开让开！别挡了珩少爷的路！”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箭袖、头戴玉冠、面容还算俊朗但眉眼间尽是轻浮之色的少年，在一群家丁仆役的簇拥下，策马缓缓经过马厩门口。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马鞭，姿态倨傲，正是王崇古的独子，王珩。

王珩随意地扫了一眼脏乱不堪的马厩，目光掠过门口站着的、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的陈铮，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用马鞭遥遥一指，语气满是轻蔑：

“刁忠呢？怎么让这下贱东西杵在这儿？看着就晦气！赶紧让他滚进去，别脏了本少爷的眼，更别……脏了我的马鞭！”

说完，他嗤笑一声，仿佛说了什么有趣的俏皮话，在一众奴仆的哄笑声中，扬鞭策马，带着喧嚣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陈铮一脸。

陈铮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王珩远去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根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宝石马鞭。

马粪的腥臓味、手腕残留的疼痛、王珩轻蔑的话语……所有的一切，都像冰冷的刻刀，在他心头刻下两个字——身份。

一个是高高在上、视他如草芥的官家少爷。

一个是卑贱如泥、命如蝼蚁的马夫奴仆。

陈铮缓缓抬起手，用同样沾满污秽的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尘土。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马蹄踩踏过的、混着泥土和马粪的污迹，又仿佛透过这污迹，看到了某些更深邃、更遥远的东西。

良久，一个冰冷、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弥漫着腥臓气的马厩里响起：

“我是陈铮。”

“一个……马夫。”

话音落下，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豁了口、沾着草屑和泥巴的破旧铁铲。脊梁在弯曲的瞬间绷得笔首，如同即将离弦的箭，蕴含着沉默却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