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簌簌落在心理康复中心的玻璃穹顶上，沈知遥站在咨询室门口，望着沙盘前那个安静拼搭模型的少年。男孩将蓝色积木垒成火焰的形状，又小心翼翼地用白色人偶围在西周，这个场景让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七年前的画面与眼前重叠，却不再带着刺痛的钝感。
"沈医生，苏老师说今天的团体治疗由他主持。"助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沈知遥转身，正对上走廊尽头那道挺拔的身影。苏砚穿着深灰色毛衣，腕间还留着淡淡的疤痕，却己被槐叶形状的银色手链温柔遮盖。他的眼神澄澈如洗，再不见当年的癫狂与阴霾。
治疗室里，二十余个患者围坐成圈。苏砚将一叠彩色画纸分发下去，声音沉稳而温和："今天我们不聊痛苦，只画心里的光。"角落里的女孩突然发出压抑的呜咽，她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新鲜的划痕。沈知遥下意识要上前，却见苏砚比她更快一步。
"这道伤口像不像流星？"苏砚蹲下身，指着女孩的手臂轻声说，"我以前也以为，只有疼到极致才能证明自己活着。"他撩起袖口，疤痕在暖灯下泛着微光，"但后来我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伤害自己，而是让伤口变成照亮别人的灯。"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泪水砸在画纸上晕开墨痕。沈知遥看着这一幕，记忆突然闪回三年前的看守所。那时苏砚刚服完刑期，隔着铁栅栏，他将一沓手绘的治疗方案推过来："知遥，我想把自己的经历变成教材，告诉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我们都值得被救赎。"
康复中心的落地钟敲响三点，团体治疗在温暖的氛围中结束。苏砚抱着画纸走进办公室，最上面那张画让他呼吸一滞：画面中央是两簇交缠的火焰，火焰上方，两只白色蝴蝶正在破茧。"是那个划伤自己的女孩画的。"沈知遥递来两杯咖啡，热气氤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说，你让她相信疼痛也能开花。"
苏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日子，沈知遥每周雷打不动地来探视，带来的不是鲜花，而是患者的病例和录音。"听听这个，"她曾把耳机塞进他耳朵，"十七岁的男孩因为校园暴力想自杀，你能不能用自己的故事开导他？"那时的他才明白，原来救赎别人，也是治愈自己的良药。
夜幕降临时，沈知遥接到了陌生来电。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泣："沈医生，我是苏砚的母亲...我想见见你们。"
苏砚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康复中心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染成温暖的光晕，而他的记忆却被拽回冰冷的审讯室。父亲被带走那天，母亲蜷缩在角落，像个破碎的布偶。此刻在约定的茶室里，那个曾经优雅的妇人己满头白发。
"我替他父亲，也替我自己，向你们道歉。"苏母将存折推过来，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灯光下格外刺目，"这些年我装聋作哑，才酿成大祸...如果你们愿意，这些钱可以给康复中心建个艺术治疗室。"
沈知遥正要开口，苏砚却先一步按住了存折。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年的事，法律己经给出判决。但如果您愿意，康复中心需要志愿者，有些患者的父母...也在黑暗里走不出来。"
沈母猛地抬头，泪水决堤。这一刻，沈知遥突然读懂了苏砚眼中的释然。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愧疚里的少年，而是真正完成了与过去的和解。
跨年钟声响起时，沈知遥和苏砚站在康复中心的露台上。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坠落人间的星河。苏砚将一条红绳系在她腕间，绳结上挂着两枚槐叶形状的银饰："老槐树今年开了双生花，算命的说...这叫破镜重圆。"
沈知遥笑着捶他肩膀，却在触到他后背的瞬间愣住。那里有道狰狞的烫伤疤痕，是当年冲进火场救人留下的。"疼吗？"她轻声问。苏砚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疼，但值得。就像现在，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了能握住的光。"
零点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映得两人眼底流光溢彩。沈知遥想起七年前那个被大火吞噬的夜晚，那时的她以为人生就此坍塌，却没想到，命运在最黑暗的地方埋下了光的种子。而此刻，她和苏砚亲手浇灌的这颗种子，正在无数人的生命里绽放成花海。
康复中心的留言墙上，新贴满了患者的便签。有人画了彩色的蝴蝶，有人写着"我第一次觉得明天值得期待"，还有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谢谢沈医生和苏老师，让我知道伤疤不是耻辱，是重生的勋章。"
雪还在下，却不再寒冷。沈知遥靠在苏砚肩头，看着他在留言墙空白处贴上一张照片——照片里，两棵槐树的枝桠在风中交缠，枝头绽放的白花，正轻轻落在积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