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清平县街知巷闻:何大善人府上施粥。
一时间,穷苦百姓、闲散看客,纷纷涌向何府。朱漆大门外,人头攒动。
何府那朱漆大门外,渐渐聚集起稀稀拉拉的人群,伸长了脖子张望。
辰时二刻,一辆破旧的敞篷牛车吱呀呀地驶来,车上一个粗布麻衣的汉子,正是铁牛。
他将牛车赶到何府大门正前方,从车上搬下一个用破草席盖得严严实实的半人高大木桶,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何府的粥桶来了!好大的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铁牛放下木桶,抹了把汗,也不多话,赶着空牛车便匆匆离开了,仿佛只是个普通的送货脚夫。
何府门前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那大木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桶可真气派,看来何家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是啊,听说是何公子要赎罪积德呢,前日在悦来客栈……”有人压低声音,交换着听来的八卦。
“管他赎什么罪,有粥喝就行,这么大一桶,总够分了吧?”
此刻,何府内。
管家福伯正皱着眉听一个匆匆跑回来的家丁禀报街面上的流言。
“施粥?我们何府?”
福伯捻着胡须,三角眼里满是狐疑,“公子可没吩咐过这事。定是有人造谣生事!”
“那…门口聚了些人怎么办?而且……小的还看见门口摆了一个破桶。”家丁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破桶怕什么?也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商户放错了地方。聚就聚着!几个穷酸,还能翻了天不成?等谣言不攻自破,他们自然散了。派人盯着点就是,别让他们闹事!”
福伯挥挥手,不以为意。
他满脑子还是昨日悦来客栈的事,想着如何继续给那姓林的添堵,并未将这突如其来的“善举”放在心上,更未派人去府门外仔细巡查。
辰时三刻将至,日头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期待渐渐被焦躁取代。
“怎么还不开始啊?”
“何府的人呢?死绝了吗?”不满的声音开始出现。
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约莫七八岁,饿得面黄肌瘦,他挤到最前面,眼巴巴地盯着那木桶,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旁边的大人还在矜持地等着何府的人出来主持,他却按捺不住,仗着人小灵活,一下就钻了过去,伸手就去掀那木桶上的破草席。
“哎,小猴崽子,别乱动!”有人想阻止,却己经晚了。
草席被掀开一角——
预想中米粥的香气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极致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股在悦来客栈出现过的,混合着酸腐、腥臊的污秽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所有人的鼻腔和脸上!
“呕——”
离得近的几个人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小乞丐更是被熏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众人惊骇之下,定睛看去——只见那木桶之中,哪里是什么米粥,分明是满满一桶黄褐相间、秽臭不堪的污浊之物!几只绿头苍蝇“嗡”地一下从桶边飞起,盘旋不去。
“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天杀的何家!他们这是要给我们吃屎吗?!”一个老妇人尖叫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畜生!何家这群畜生!拿这种东西来戏耍我们!”
“打死他们!打死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期待变成了错愕,错愕化为滔天的愤怒和恶心。
一张张原本充满期盼的脸,此刻都扭曲了起来,有的是恶心,有的是愤怒,有的是不敢置信。
何府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管家福伯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闻声而出。
他昨晚被少爷骂了一顿,正窝着火,以为又是几个穷酸胆敢在他何府门前闹事,准备出来驱赶弹压一番的。
他脸色阴沉,还未开口呵斥驱赶那些围观的“穷酸”,猛地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首冲脑门的恶臭!
待看清自家门口那令人作呕的大木桶,以及一群愤怒到面容扭曲、欲择人而噬的百姓时,福伯脑中轰然作响!
第一个念头就是:坏事了!哪个天杀的把这么腌臜东西运来的?!昨日送客栈那边明明没出岔子啊?
该死,早上是谁说门外只是聚了些等粥的穷人?!根本没提有这腌臜桶啊!
他指着那桶污物,又指着群情激奋的百姓,嘴巴张合了几下,挤出几字:“你……你们……这……”
一时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比昨夜更棘手百倍的混乱惊得手足无措,脑袋嗡嗡作响。
“好你个何家!这就是你们施的‘粥’?”
“你们安的什么心?想把我们都毒死吗?”
“福管家,你给个说法!”
百姓们将福伯和家丁团团围住,唾沫星子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何云峰也从府内急匆匆出来,看到这般景象,吓得脸都白了,强撑着面子对众人厉声喝道:“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这东西……这东西根本不是我们府上的!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放屁!”
“栽赃?桶就放在你们府门口!不是你们的,难道是我们自己带来的不成?”
“就是!悦来客栈的掌柜都说了,昨天就有人往他们店里泼了这玩意儿,肯定是你们何家干的!现在又拿来糊弄我们!”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更是火上浇油。
何云峰气得七窍生烟,他不敢跟暴怒的百姓硬顶,只得迁怒于福伯,对其低声咆哮:“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一桶污秽抬到门口了都不知道?眼睛瞎了?!”
福伯有苦难言,只能频频擦汗,试图安抚:“少爷息怒……各位息怒……这…这一定是误会,我们马上去查……”
就在这乱作一团、何家人狼狈不堪、越解释越糟糕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响起:
“哟,何府门前这是唱的哪一出?这般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我和采菱并肩从街口那边“刚好”走来,铁牛紧随其后。
采菱的手上还沾着些新米灰,我的袖口也仿佛沾染了灶烟火气——显然是刚从某处忙碌的灶火边巡视归来,或是听见此处的喧哗特意绕过来看看。
人群主动分开一条道。我走到前方,目光扫过那一桶秽物,又瞥了眼面无人色的福伯和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快喷出火的何云峰。
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对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这恐怕是一场大大的误会。”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朗声道:“这桶‘厚礼’,林某看着有些眼熟。昨日何公子派人‘送’了一份类似的到悦来客栈,想来是感谢林某前日‘仗义执言’。今日这份,依我看,想必是何府的下人粗心大意,一时忙中出错,本是要送到悦来客栈给林某‘补身子’的,却错搬到了自家门口。又或者……”
我顿了顿,目光带着揶揄扫过何云峰青白交加的脸,“何府最近在钻研什么养生健体的新式‘佳肴’,准备阖府上下一起品尝,结果被诸位乡亲父老给误会了?”
我这话一出,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鄙夷和快意。
“哈哈哈,原来是何府的‘私房菜’啊!怪不得味道如此……浓厚!”
“林案首说得对!这等上好的‘滋补品’,我等贱民可无福消受!还是留着何老爷和大少爷自个儿享用吧!”
福伯和何云峰的脸己经从白转青,从青转紫,精彩纷呈。何云峰指着我,额角青筋暴跳:“你……你林墨!血口喷人!”
“何公子,”我神情自若,笑容不变,“你可冤枉林某了。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粥’确实与众不同,别具一格。既然何府并无向各位施粥的真意,诸位乡亲也别在这儿空耗时光了,日头毒着呢。”
我话锋一转,提高了声音:“不过,大家今日为了一口粥而来,林某也于心不忍让大家败兴而归,空着肚子离开。幸得张屠户仗义腾挪地方,几位热心街坊帮忙生火照看,林某略备的薄粥己在街口熬好。米虽然粗劣,锅灶也简陋,但林某向各位保证,那是能入口、管够饱的干净吃食!若有不嫌弃的乡亲,不妨随我去取一碗,垫垫肚子。”
说着,我便示意铁牛在前引路。
那些真正饿着肚子的百姓闻言,脸上瞬间涌上感激涕零之色,纷纷大声道谢:
“林案首仁义啊!这才是积德行善!”
“多谢林案首雪中送炭!”
“走走走!去喝林案首的粥!这何府的‘金粥银饭’,我们可不敢下嘴!呸!”
立时,一大半人群呼啦啦地转头,跟着我和铁牛,浩浩荡荡地向着飘来真正米粥香气的街口涌去。
何府门前,只留下一片狼藉、稀稀落落几个等着看何家笑话的人、福伯和几个面如土色的家丁、气得眼冒金星浑身发抖却无处发泄的何云峰,还有那桶在阳光下持续散发着“惊人威名”的“何府特供”。
可以想见,无需等到日头偏西,“何府施粪宴客”的惊天“美谈”,必将如瘟疫般蔓延,成为整个清平县茶余饭后的笑料,也必将成为何家洗刷不掉的耻辱烙印。
接下来,何家就算想再对我下黑手,也得先绞尽脑汁想想,如何把他们自家门口这桶“流芳百世”的“名声”清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