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未消的傍晚，青石板路上蒸腾着潮湿的热气。村头的老槐树筛碎最后一缕阳光，将斑驳的影子洒在浅滩上——七个光脚的年轻人正泡在齐膝深的河水里，脚丫子拍打出的水花惊飞了岸边栖息的白鹭。
陈阳靠在歪脖子柳树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转着片宽大的荷叶，看阿强用湿泥巴往二蛋背上抹乌龟。
“我哥在海城开餐馆，”阿强甩着滴水珠的头发，古铜色的胸脯在夕阳下泛着光，“说后厨缺个切配，下个月让我去试试。”
三娃蹲在石头上搓洗运动鞋，鞋帮上的“耐克”标志褪成了浅灰色：“我打算跟镇上的电工班去工地，一天能挣一百五。”
河水漫过陈阳的脚踝，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波纹里碎成一片片，像被揉烂的旧报纸。
“阳子呢？”二蛋突然把湿淋淋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泥腥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你家的老母鸡下蛋吧？”
浅滩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阿强捡起块鹅卵石，在水面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上次张叔带回来的奶油糖，阳子舔糖纸的样子还记得不？等我们在城里挣了钱，回来给你带包糖纸够糊满墙的。”
陈阳的脚趾在河底的鹅卵石上蜷缩成一团，指甲缝里嵌着的河泥硌得生疼。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张叔从城里带回的塑料袋在晒谷场发出的响声，孩子们围上去抢糖时，他蹲在墙角捡别人扔掉的糖纸，被阿强笑着喊“穷酸鬼”。
此刻河水的凉意渗进脊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去城里能咋？还不是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也比窝在山沟里强。”阿强甩干手上的水，从裤兜摸出半盒杂牌香烟，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你看看三娃，培训时把电路图都画到鞋底上了，再看看你——”他突然指着陈阳卷成喇叭状的荷叶，“连个技能培训都能把电线焊成麻花，还能指望你干啥？”
哄笑声惊起了芦苇丛里的夜鹭，白色的影子掠过水面，在陈阳心头划出一道冷痕。
他低头搓揉着荷叶茎秆，黏滑的汁液染绿了指尖，忽然想起今天晌午，母亲在菜园里掰着发黄的豆角，叹气说“要是能学会大棚种植，也不至于让蚜虫毁了半亩茄子”。而他当时正躺在竹床上，用培训发的笔记本垫着下巴睡觉。
河水渐渐染上墨色，不知谁先喊了句“回家吃饭”，年轻人们踩着水花往岸上走。
阿强的拖鞋在石板路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响，突然回头冲他喊：“阳子，明天跟我们去镇上吧，看看县城来的招工车，别等我们都当上工头了，你还在村里帮人打麻将记账。”
蛙鸣声在稻田里此起彼伏，陈阳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看最后一点霞光消失在山尖。脚边的浅水洼里，一只小青蛙正盯着他映在水中的脸，鼓膜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捡起块碎瓷片，用力扔进河心，溅起的水花打散了月影——二十二岁的自己，竟活得不如这只井底之蛙有盼头？
回家的土路上，煤油灯的光晕从土坯房的窗纸透出来，像散落在黑夜中的星星。
路过张叔家时，听见老人在院里咳嗽，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灭：“后生仔就得出去闯，老守着这巴掌大的地，能种出金疙瘩？”
陈阳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张叔去年说这话时，他还笑话老人老糊涂，如今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的石子，在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推开院门，母鸡在鸡窝里发出不满的咕哝。母亲正就着油灯补袜子，看见他湿淋淋的裤腿，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陈阳摸黑爬上阁楼，竹床在身下吱呀作响。透过木窗缝，他看见阿强家的方向亮着灯，大概是在收拾去城里的行李。夜风带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条无形的线，轻轻扯动着他心里某个沉睡的角落。
他翻了个身，枕下的结业证书硌得后脑勺发疼。指尖触到证书上凹凸的钢印，突然想起培训老师放的那张幻灯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工人，正仰头望着顶端的避雷针，像在仰望某种遥不可及的希望。
蛙声渐歇时，陈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越来越清晰。他盯着横梁上晃动的蜘蛛网，突然发现，那些被他嘲笑“瞎折腾”的年轻人，早己像蛛网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而他，却还在这张老旧的网中央，等着时光把自己风干成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
露水打在瓦当上，发出细碎的响。陈阳摸黑坐起来，从裤兜掏出揉皱的烟盒——里面只剩两根旱烟，是明天去镇上买烟，还是……他咬了咬嘴唇，指尖划过烟盒上印着的“海城卷烟厂”字样，突然想起阿强说的招工车，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此刻在脑海里竟变得异常清晰。
窗外，启明星在东山尖闪烁，像枚钉在夜幕上的银钉。陈阳躺下时，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里翻身，竹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闭紧眼睛，突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或许，该去看看那列通往远方的火车，究竟会把人带到怎样的天地？哪怕，只是为了不再听见那些刺耳的嘲笑，不再看见母亲眼里的失望。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发烫，像团刚点燃的火。陈阳蜷起双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破土而出，带着疼痛，却又充满希望。河风穿过窗棂，送来最后一声蛙鸣，他知道，这个夜晚，终将成为他人生中某个重要的分界点，就像河里的流水，一旦越过某个弯道，便再难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