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早朝散去，鎏金铜鹤在晨光中投下狭长的影子。
朱元璋并未如往常般退入后殿，而是抬手示意鸿胪寺卿留下，又将目光投向阶下的宋濂与方孝孺。
鸿胪寺卿任子行顿时心领神会，先是出门，却很快又带着宋濂和方孝孺回来了。
当然了，一起来到这奉天殿的，还有那些被宣召至殿内的番邦使节。
撒马尔罕的使者捻着卷曲的胡须，琉球的使臣则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盘龙柱，至于占城国的使节，现在还有点昏昏欲睡，又有点战战兢兢。
他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再加上昨晚又被灌了一肚子的酒，现在正是头疼欲睡，却又慑于皇帝之威不敢睡的时候。
这些朱元璋都不怎么在意。
这些番帮小国的使者本来就是不通教化的境外之人，鸿胪寺和礼部为了让他们能够懂得大明的礼节，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要是真的能把他们彻底教化成了大名人，那鸿胪寺和礼部的那些腐儒可真是有了孔夫子的功力了！
“宋爱卿，方博士，”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先扫过宋濂，又落在方孝孺身上，最后才转向那些番邦使节：
“方才朝堂之上，你们建议不要给那些番邦他国送些寻常之物，朕深思一番，觉得不错，毕竟大明土地广袤，富有四海，自应当让这些小国见识一下我们的富庶，所以想着让他们去大明军火局观摩一番，你们的建议朕准了。只是这‘彰显国威’之事，光靠观摩怕是不够。”
撒马尔罕使者闻言，眼中立刻闪过贪婪的光芒。他用生硬的汉语低声对同伴道：
“看到了吧？大明皇帝果然要赏赐宝物了，听闻他们的云锦比天上的云霞还美，官窑瓷器更是价值连城……你们等会儿可一定要跟着我一起拍好的马匹，千万不要漏了怯！”
琉球使臣则搓了搓手，心中盘算着这次能带回多少白银。
宋濂却是有些发愣。
等会啊陛下，咱刚才可没说是观摩啊，咱那个弟子刚才说的是要送他们一些奇技淫巧的啊！
只是此时的宋濂虽然心中疑惑，但也知道朱元璋这个时候正是要彰显威严的时候，所以十分乖巧的没有说话。
但同时他也听到了那些番帮小国使节的窃窃私语，宋濂的心中也是有点窝火。
这些不通教化的猴子！
都已经送了他们这么多好东西了，他们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大明有一丝一毫的感恩戴德，只是把大明当做一个来了就有钱的傻地主家。
宋濂虽然身为文官系统的一员，自然也希望万国来朝，沐浴大明的教化，但他也不得不感叹，这些野猴子属实是教化不了一点。
而此时的朱元璋却仿佛没听见这些窃窃私语，他继续对宋濂说道：
“你明日去一趟皇家军火局，告诉李明，让他准备些‘好东西’，朕要赏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臣。”
“好东西？”
宋濂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朱元璋心疼钱，所以改成只是让使臣观摩器械。
结果没想到朱元璋话锋一转，怎么突然要赏赐了？
是赏些精巧的工具模型，还是……
宋濂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希望能够从朱元璋的神情之中察觉出来一点指向。
却见皇帝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眼神深邃，仿佛藏着万千计谋。
刹那间，宋濂心中一动。
陛下素来看重国威，更非挥金如土之人，之前方孝孺的提议已暗合陛下缩减赏赐之意，今日突然改口要“赏赐”，定有深意。
这“好东西”，恐怕绝非那些使臣所想的丝绸瓷器。
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也猜不透。
毕竟，宋濂还真的不知道朱元璋和李明之间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
但多年的为官经验让他明白，此刻只需遵旨即可。
“臣遵旨。”
宋濂躬身应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些面露喜色的番邦使节，心中暗自摇头。
这些人还蒙在鼓里，怕是不知陛下和李明会准备何等“惊喜”。
不过倒也好，这些猴子本来就欠教训！
方孝孺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松了口气。
他没有宋濂陪伴朱元璋那么多年的默契，他有的只有一颗时刻准备为大家奉献的热心。
对他来说，只要是陛下答应了他的建议，那就万事大吉了！
如果真的是要用丝绸铜铁这一类的东西来打发这些番帮使臣的话，那恐怕大明原本就不怎么富足的国库之中又要添上一笔大大的支出来了。
这可不是方孝孺所愿。
用李明的“奇技淫巧”之物打发这些番邦使臣，总比耗费大量国库银钱强。
他甚至开始想象，李明会拿出什么东西。
是能自动旋转的机关木人？还是能发出巨响的震天雷模型？亦或者……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这些能够在大明本国自己制造出来的奇技淫巧，那就肯定花不了多少钱！总比白送绸缎瓷器划算。
“多谢陛下！”撒马尔罕使者见朱元璋真要赏赐，立刻上前一步，深深鞠躬，“大明皇帝仁德，真乃天朝上国之主！”
琉球使臣也连忙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心中却在嘲笑：
“果然是‘人傻钱多’，随便带点破布烂毡就能换走无数珍宝，这大明皇帝真是好骗！”
占城国的使节刚刚清醒，看到别人纷纷鞠躬，自己也赶紧上前，至于嘴里却倒是含糊不清，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反正是来赚钱的，怎么赚钱无所谓，只要不卖沟子就行。
路过安南的时候，他可是听说了不少大明卖沟子的故事了。
朱元璋看着他们那副嘴脸，眼中寒光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诸位使臣远道而来，又为朕的皇后献上这么多珍宝，朕自当有所表示。只是这赏赐么……还需要准备一些时间！”
他故意顿了顿：
“不过也不久……明日便可见分晓。宋爱卿，此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让使臣们‘满意’。”
“臣明白。”宋濂再次躬身。
他已完全领会朱元璋话语中的深意了。
朱元璋说话，一般情况下只讲究一个简单快捷，一旦他开始文绉绉，那说明这话必然是在朱元璋脑子里边徘徊许久了。
能在大明皇帝的脑海中徘徊这么久，那还能是简单的命令么？
当然不可能！
这“满意”二字，怕是另有玄机。
……
与此同时，皇家军火局内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李明正蹲在一台新研制的人力镗床旁，指导工匠调整镗刀的角度。
镗床的铁制齿轮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在空旷的工坊内回荡。
“李大人，”一个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快步走来，正是军火局保卫处处长“张老四”。
张老四，别名朱棣。
此刻，朱棣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
“刚刚宫里来人了，传了圣旨！”
李明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什么圣旨？”
倒不是他李明真的已经到了尊贵到连圣旨都可以不用接的地步，而是他现在已经没办法去接圣旨了。
一方面，这个所谓的军火局虽然看上去如火如荼，可实际上却只是一个刚刚搭起来的草架子，任何东西都需要他自己亲自来协调，亲自来上阵。
虽然说有着李景隆的帮忙，但眼下李大龙不是被他爹给借调走了么？
大大小小的事情又重新回到了李明的头上。
另一方面，就是安全的问题了。
自打张老四同志，也就是朱棣来到了军火局，担任了军火的保卫处处长之后，李明跟外界的接触基本上都被他给把控了。
从吃吃喝喝到玩玩乐乐再到日常的接待，所有的人都必须要经过朱棣见过一面之后才能够再去见李明，必须要让他确认来人没有任何的危险性，没有带任何的武器，没有带任何的毒药等等等……
这无疑让李明的工作又要拖延一些，但李明对此却很是高兴。
毕竟，又能忙里偷闲了嘛！
甚至就连圣旨这种东西也被朱棣给一手包揽了，所有来这里宣读圣旨的小太监都必须经过朱棣的亲自面试之后才能够放入军火局之中，不然的话，根本不可能进去！
有些时候看到一些面生的，朱棣甚至直接就拦下来！
自狂自大，抗旨不尊？
那你去告啊！
你看我爹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反正朱棣就是这么横！
尽管他现在这个皇家四大少的身份还没有暴露，但是眼下已经有不少人把这位英勇神武的保卫处处长看作了军火局的二号人物。
甚至有些人都已经在私下里偷偷讨论说，他们的局长李明实际上已经被这位张老四给彻底的架空了！
但既然李明和朱棣都不说什么，那也就没人敢在这种问题上做议论！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虽然平日里朱棣也对圣旨这玩意儿不太感冒，毕竟他已经接过了太多了。
可是今天他的态度却出奇的有些反常，李明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咋回事啊？怎么你现在的表情这么难看，难不成是要把你调走？”
朱棣冷哼一声：
“调走？调走我倒是好了，我省得坐在这里受他们这些嫌弃，你是不知道刚才陛下那边来了什么圣旨，他竟然要我们接待那些番邦小国的使节！”
李明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接待番邦小国？我们这不是军火局么？接待他们干什么？”
朱棣面色越发的不愉：
“当然是送他们东西了！”
“送东西？”
李明眨巴一下眼睛：
“哦……你是说那些番邦小国来咱们大明朝贡，陛下让咱们接待，让咱们回礼是吧？”
“是啊！”
朱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语气中满是不忿：
“那些番邦蛮夷，拿点破铜烂铁就想换咱们的宝贝？前几日我还听说，撒马尔罕那撮儿人用二十匹羊毛毡换了一百匹云锦，现在居然还敢来要赏赐！老大，您是知道的，咱们军火局研制新器械处处都要花钱，河工那边还等着咱们的炸药去炸淤塞呢，边军的新式火铳也缺着零件，哪有闲钱去讨好这些蛮夷？”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戍守边关的日子。
作为戍边的亲王之一，朱棣这个燕王和宁王是少有的亲上战场那种类型，和秦王晋王那种看着别人打仗的不太一样，他是真正亲自经历过战阵考验的！
朱棣非常清楚，别看眼下波给大明九边的军费，颇为高昂，可是实际上分到下面每一个小兵的手中根本就没有多少！
为何大明要军屯？还不是没钱？
钱又去哪了呢？
哼哼。
这不还是便宜了这些蛮夷猴子？
朱棣见识过几个边军的小兵，为了一床上好的凉席就打起来，为了一件没有补丁的棉衣能争个面红而赤，他是真真正正的清楚大明缺钱的人！
可是现在却要他亲眼目睹国库银钱被如此挥霍，被如此轻易的就送给那些番邦小国来的蛮子，朱棣心中那股憋闷劲就不打一处来。
“依我看，就该让他们哪来的回哪去！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省得天天惦记着咱们大明的东西！”
李明看着朱棣义愤填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到朱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老四你啊，跟你爹一样，这脾气还是这么火爆。不就是赏赐点东西么，多大点事。”
“我说兄弟！”朱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怎么也这么想？那些可都是咱们大明的血汗钱啊！”
这让朱棣简直不敢相信！
身为整个大明最为爱护老百姓的那一批人，李明应该最清楚这些东西全都是民脂民膏啊！
那为什么他现在见到如此的浪费却又能够这么的淡定呢？
李明却只是呵呵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坏笑：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陛下既然把他们安排到咱们这个军火局来，那必然是大有深意的！而且说不定就是你爹的主意！”
“啊？”朱棣一愣，愕然地看着李明，“我爹？”
看到错愕的朱棣，李明淡然一笑：
“给他们真金白银，玉器丝绸，他们必然还是跟之前一样对大明毫无尊敬，所以你爹那个满心都是坏心眼儿的老头才会想到把他们送到我这个军火局来！”
说到这，李明挑了挑眉毛：
“既然要送他们东西，那就必然要送他们点好东西！”
好东西？
看着李明这一脸的坏笑，朱棣本能的就察觉到不对。
这位军火局的局长大人，估计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