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尘师妹，我的‘青霜’，该还了。”
青衣道士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伤势而带着沙哑的虚弱感。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清晰地刺破浓稠瘴气的死寂，扎进我的耳朵里。
谢无争。
玄天剑宗的首席大弟子。原主下山“历练”时，用一出“佛门弟子被魔修追杀”的苦肉计，骗取了这位剑痴大师兄的信任，顺带“借”走了他视若性命、更是他师尊遗物的本命飞剑“青霜”。
现在，债主找上门了。
我趴在蛇头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散架后的疲惫和疼痛，内腑的隐痛在润脉丹药力下稍缓，但精神上的紧绷感却因为眼前这道突然出现的、染血的身影而瞬间拉满。
尴尬？有。原主造的孽，报应不爽。
蛋疼？更甚！这都什么地狱开局？刚被魔头追杀完，又被债主堵门？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小黑感受到我的紧张和眼前新出现人类的敌意（虽然这敌意主要锁定的是我），庞大的蛇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威胁的低沉嘶鸣。它被魔气侵蚀的伤口还在缓慢冒着黑烟，被金焰燎到的焦黑鳞片更是触目惊心，气息萎靡，却依旧强撑着昂起巨大的蛇头，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谢无争，幽蓝的骨刺微微抬起。
一人一蛇，隔着翻滚的灰绿色瘴气，无声对峙。
谢无争拄着那柄古朴的长剑（显然不是青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148扫描反馈：残留着精纯剑意和一丝阴毒魔气，伤得不轻）随着他压抑的咳嗽微微起伏，渗出更多的暗红。他那张清俊却苍白的脸上，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刻毒的咒骂，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淀在眼底深处的失望和……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某种信念被狠狠击碎后，连愤怒都显得多余的空洞。
他清澈的目光扫过小黑庞大蛇躯上那狰狞的伤口，特别是伤口边缘那不断侵蚀血肉的深紫色魔气纹路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魔气精纯而霸道，绝非寻常魔修所能拥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深吸一口气，瘴气那腐朽的气味涌入鼻腔，带着点辛辣。逃是逃不掉了，小黑重伤，我灵力见底还负债累累，面对一个剑心纯粹、哪怕重伤也锋芒暗藏的剑修，硬刚就是找死。那就……只能继续发挥“妙尘”的“优良传统”了——忽悠！啊不，是交涉！
“咳……”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甚至还带上了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我抬手指了指小黑身上那还在滋滋作响的魔气伤口，又指了指它焦黑的鳞片，最后摊了摊手，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你看我容易吗”的表情。
“谢道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青霜剑的事，贫尼……呃，我记着呢！真的！一日不敢或忘！”（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但是吧……你看……”
我的手指重点戳了戳小黑伤口处那缕顽固的深紫色魔气：“刚刚替你打跑了个难缠的魔头，九幽殿的殷九幽，知道吧？凶得很！金丹后期呢！要不是我家小黑拼死护主……咳，护着我，还替我挡了一下那魔头的毒手，贫尼这会儿怕是己经去西天见佛祖汇报工作……啊不是，是汇报‘红尘历练心得’了！”
我顿了顿，观察着谢无争的反应。他清冷的眸子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看得我心底首发毛。
“所以啊，”我硬着头皮继续，“这工伤……你看，多严重！魔气侵蚀，火烧火燎的，多疼啊！贫尼自己也是内伤未愈，灵力枯竭……” 我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咳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实在是……有心无力啊！道兄你看，这剑的事……能不能……稍微缓一缓？等贫尼……呃，等我和小黑养好了伤，一定！一定想办法解决！”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努力把“真诚”两个字写在脸上。心里却在疯狂打鼓：这招对殷九幽那神经病没用，对顾寒舟那疯子更没用，对这个看起来最讲道理（也最容易被骗？）的剑痴大师兄……能管用吗？
瘴气翻滚，死寂再次笼罩。
小黑似乎听懂了我的“诉苦”，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巨大的蛇头耷拉下来，蹭了蹭我按在它头顶的手，一副“主人你看我多惨多忠心”的模样。
谢无争沉默了。
他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在我脸上、在小黑狰狞的伤口上、在那缕精纯的魔气上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没有轻易的信任，只有冷静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显然认出了那魔气的来源。九幽殿少主殷九幽的魔元力，在修真界也算独树一帜。能惹上那魔头，还带着一条重伤的金丹期妖蛇逃到这里……这“妙尘”的经历，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精彩”？
良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拔剑，或者至少再冷冷地逼问一句时。
他却缓缓地、动作有些吃力地抬起那只没有拄剑的手，探入怀中。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掏什么？暗器？符箓？还是……留影石？（记录我此刻的狼狈好去万佛宗告状？）
然而，他掏出来的，是一个朴素得没有任何花纹的青色小玉瓶。
他用染血的指尖，有些笨拙地拔开瓶塞。一股极其清新、带着雨后竹林般气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瘴气的腐朽味。药香入鼻，我枯竭的丹田都微微一颤，内腑的隐痛似乎都舒缓了一丝！
他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表面流转着温润灵光的丹药。丹药一出，周围稀薄的灵气都仿佛被牵引着向它汇聚。
“碧玉生肌丹。”谢无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清冷冷的，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冰碴子，“内蕴精纯木灵生机，可固本培元，加速内外伤愈合，对祛除异种能量残留……亦有奇效。”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黑伤口处的魔气。
他把那颗价值连城（148在我脑中尖叫：玄阶上品丹药！至少值300下品灵石！）的丹药，朝我递了过来。
“先疗伤。”
三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原本忐忑的心湖，激起一圈意外的涟漪。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展开。不追债了？还主动给疗伤圣药？这……这剑痴大师兄，莫非真是传说中那种“人傻心善”的正道楷模？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头脑！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丝“看吧我就说他好说话”的侥幸，伸手就去接那碧光流转的丹药！
“多谢道兄！道兄高义！贫尼……” 感激涕零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颗温润丹药的瞬间！
谢无争那只递药的手，却猛地向后一收！
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一种剑修独有的凌厉！
我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那只清澈却锐利如剑的眼眸，此刻牢牢锁定我的眼睛。眼底深处，之前那点复杂的情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千锤百炼后的玄铁般的冰冷和决绝！
“这药，换你一个承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剑锋在磨石上划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狠狠凿进我的耳膜！
“待你二人伤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小黑，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看清我皮囊之下的一切。
“你我堂堂正正——”
“剑下论是非！”
最后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沉淀了所有失望、所有被欺骗的愤怒、所有身为剑者的尊严与骄傲，轰然降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瘴气不再翻滚，小黑的嘶鸣戛然而止，连我脑子里148的电子音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剑下论是非！
不是讨债，不是报复，而是……一场以剑为名的审判！一场洗刷欺骗与耻辱的仪式！一场关乎他心中所持之道的对决！
他要用最纯粹的方式，了结这段由欺骗开始、由背叛加深的孽缘！用他手中的剑，为被玷污的信任和蒙尘的“青霜”，讨一个说法！
我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冰凉。脸上的笑容早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错愕和一丝……被那纯粹剑意刺中心神的悸动。
眼前的谢无争，拄着剑，捂着伤，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站得笔首，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古剑。那身染血的青色道袍，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度，反而衬得他此刻的眼神，如同出鞘的绝世锋芒，清冷、孤高、锐利无匹！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剑意，在他周身无声地流淌，将周遭翻滚的瘴气都隐隐逼退！
他不是来讨债的乞丐。
他是来下战书的剑客！
“……”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主造的孽，此刻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压在我的肩头。那份属于谢无争的、被辜负的信任和沉重的失望，透过他此刻的眼神，沉甸甸地传递过来。
那颗碧玉生肌丹，静静地躺在他收回的掌心，温润的碧光流转，散发着的生机。但它更像是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一个不容拒绝的战书。
接受？意味着伤好之后，要面对一个心无旁骛、只为“论是非”而战的玄天剑宗首席！一个哪怕重伤也让我感到巨大压力的剑修！
拒绝？且不说这药是小黑祛除魔气、恢复战力的关键，单是拒绝他这份以剑为名的“了断”方式，恐怕会彻底激怒这个看似清冷、实则骨子里骄傲固执到极点的剑痴！
怎么选？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瘴气林中，死寂无声。只有谢无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好。”
一个干涩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锐利如剑、等待着答案的清澈眼眸。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脸，也没有了刻意的讨好和侥幸。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凝重和……一丝破罐破摔的狠劲。
“待伤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剑下论是非！”
不就是打架吗？原主欠的架，我妙尘……接了！
谢无争看着我，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波动。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有了落下的方向。
他不再多言，将那颗碧玉生肌丹再次递了过来。这一次，没有收回。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丹药温润的表面，一股精纯的生机顺着指尖涌入。我紧紧握住。
交易达成。
以药换诺。
只待伤愈，剑鸣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