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厉抹了抹嘴巴子，赶忙回道：
“师父，您老放心，这菜没等上桌，还冒着热气儿呢，我就先给堂上的老仙儿们都布上了，每样都拨了尖儿，香也续上了。我娘说了，这叫‘敬神先敬饱’，咱家吃剩下的，那才是福气。”
瞎子李听罢，缓缓点了点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先前那点突如其来的严肃劲儿也缓和了不少。
“嗯，这就对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
“人有人道，仙有仙规。这供奉仙家，就跟侍奉长辈一个道理，得打心眼儿里敬着。他们先享用了，心里舒坦，才能更好地给你办事，保你家宅平安。这叫‘头道羹，神仙尝’，小处不可不慎啊，厉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尤其是你这新堂口，仙家们刚落座，脾性还没摸透，更得处处小心。你祖太奶虽是碑王，能压得住阵脚，但以后她手底下的小仙儿们，也得一 一打点妥当。这人情世故，仙家也讲究，只不过他们讲究的是香火情分。”
马长海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自家这老哥哥，哦不，现在是师父了，说话就是有门道，句句在理。
他赶紧又给瞎子李的酒碗满上：“师父说的是，我们都记下了。往后厉子这堂上的事，还得您老多费心指点。”
秀琴也附和道：
“是啊李大哥，厉子他还年轻，不懂的道道多着呢，您多教教他，我们老两口也就放心了。”
瞎子李摆了摆手，笑道：“好说，好说。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来，继续吃，继续喝！这飞龙肉炖得火候刚好，再不吃可就凉了。”
话匣子一打开，屋里的气氛又活泛起来。
马厉心里头却把师父的话牢牢记下了，什么“头道羹，神仙尝”，什么“小处不可不慎”，他觉得这顶香出马的学问，真是比他爹教他打猎的套路还多。
酒酣耳热之际，马长海想起了先前瞎子李说过的“拜师礼”，便试探着问道：
“师父，您先前说……等过了年，给厉子准备了拜师礼，不知道是啥好东西？我们也好跟着沾沾光，开开眼。”
他这话问得实在，带着几分庄稼人的好奇。
马厉一听，耳朵也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瞎子李，先前对“拜师礼”的期待又涌了上来。
瞎子李闻言，放下手里的酒碗，摸了摸油乎乎的嘴巴，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仿佛闪过一丝精光。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说道：“这拜师礼嘛，自然是好东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拿出来。”
他顿了顿，感受着马家父子俩那急切的目光，这才继续道：
“长海兄弟，你先前不是为了招待我，把你那杆老猎枪给换酒了吗？”
马长海一愣，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李哥，你都听见了啊，那枪……也用了小半辈子了，如今厉子顶香，我寻思着，往后还是少沾杀孽的好。”
“嗯，你有这个心最好。”
瞎子李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那枪，虽然是凡铁，但也跟着你走了不少山路，沾了不少生灵的血气，也算是有几分煞气。不过，对付些寻常野兽尚可，若是遇上有些道行的东西，那就不够看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几分郑重：
“厉子这堂口，如今算是立起来了，碑王坐镇，清风引路。但就像我先前说的，西梁八柱尚未齐全。这仙家出马看事，除了自身的道行，也得有几件趁手的‘法器’才行。寻常的仙家，可能会自己带来些看家的本事，但你这香童，也得有能镇得住场面，能护身的东西。”
“师父，您的意思是……”
马厉听得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瞎子李微微一笑：
“我给你的拜师礼，不是金银玉器，也不是什么绫罗绸缎。我给你准备的，是能让你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当的东西。等过了初五，你随我到我那儿去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这么一说，马厉和马长海的好奇心更是被吊到了嗓子眼，但见瞎子李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秀琴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太懂什么法器不法器的，但听瞎子李的口气，知道那定然是对儿子有大用的宝贝，心里也替马厉高兴。
她笑着招呼道：“快吃菜，快吃菜，菜都凉了。”
一顿饭，在众人的谈笑和对未来的期盼中，不知不觉吃到了半夜。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己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给这温暖的小屋又添了几分宁静。
马长海和马厉都喝了不少，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马厉搂着他爹的脖子嘿嘿傻笑着。
估摸着再喝二两，这小子就得跟他爹称兄道弟了。
瞎子李虽然喝得不多，但精神头却比来时还好。
吃饱喝足，秀琴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马长海惦记着瞎子李年岁大了，便道：
“师父，天色不早了，您老也累了一天，今晚就在我家歇下吧。东屋的炕烧得热乎，被褥也都是新弹的棉花，干净着呢。”
马厉也赶紧道：
“是啊师父，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老就别回去了。”
瞎子李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脸上露出一丝惬意的笑容：
“也好，也好。那就叨扰了。这热炕头，确实比我那破屋暖和多了。”
他顿了顿，又转向马厉：
这一夜，马厉睡得格外踏实。
炕烧得暖暖的，肚子里饱饱的，师父就在隔壁屋，让他觉得心里头有了主心骨。
虽然顶香出马这条路还充满了未知，但有师父指引，他觉得，再难的事儿，也能挺过去。
只是，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师父到底会给他一件什么样的“拜师礼”呢？
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