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三肉联厂。
这还是余自芳第一次推开屠宰车间，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牲畜粪便的腥臭扑面而来，熏的她险些转身走人。
等她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再进来时，不远处传来几句笑声，“哟，这女娃娃又进来了？”“哈哈，我还以为不敢来了呢！”
里面的工人个个膀大腰圆，身上满是血渍，手起刀落间，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此刻，猪羊鸡鸭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再配上这场景，余自芳心里首打鼓，她小心翼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您好，我是江城炼钢厂的余自芳，来找张主任，这是我的介绍信。”
这些人虽然面色凶恶，脸上横肉也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而不断颤抖，人却都挺好说话的，纷纷帮忙喊道。
“张主任！有炼钢厂的女娃娃找您！”
“来了！”
不出一会儿，穿工作服的张主任就从里间走出来了，他接过盖着炼钢厂红章的凭证，检查后，指向墙角的大瓦缸，里面堆满用盐粒包裹的猪下水，“喏，猪膀胱，都用粗盐腌着的，两毛五一斤。”
“张主任，有没有今天现宰的？”
“有，冷藏费得加五分钱。”
“行，要五个新鲜的、血管网完整的成年公猪膀胱。”
“还挺懂行的啊！”
张主任突然咧嘴笑了，转身推开一扇小门，冷气混着血腥味涌出来。
“跟我来。”
还递了一副劳保手套过来。
“谢谢张主任！”
冷藏室里白雾弥漫，铁钩上挂着的猪内脏还冒着热气。张主任指着一串紫红色的膀胱，上面血管纹路清晰可见，“瞧瞧，这纹路跟松树枝似的，够完整吧？”
余自芳虽然熟读理论资料，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第一次。她捂住鼻子，凑近细看。只见半透明的薄膜上，毛细血管呈放射状分布，确实如同冬日里的松枝般错落有致。
“书上说得再详细，也不如您这实物教学来得明白。”她由衷赞叹道。
张主任哈哈大笑，突然考校道，“知道为什么非要公猪的吗？”
余自芳正要回答，一个膀胱突然啪地裂开，淡黄色液体飞溅而出，浓重的腥臊味顿时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
她闪避不及，鞋尖还是沾上了几滴。张主任却见怪不怪，随手把破裂的薄膜扔进废料桶，“母猪的膀胱壁薄，经不住液压油长期浸泡，而公猪的血管网更密实。”
“受教了。”
余自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张主任这才满意地挑出五个最完整的膀胱，动作利落地装进盐水袋里。
“猪下水不值钱，就算一斤吧，收你两毛五，新鲜的得加收五分钱冷藏费，总共三毛钱，一斤肉票。”
这价格，大概就是宋主任说的“便宜”了。
是真便宜！
余自芳立刻道谢，“张主任，还得麻烦您安排送咱们厂里。”
“好说，好说。”张主任摆摆手，满脸横肉舒展开来。
出了肉联厂，余自芳首奔去年新建的江城轮胎厂。门卫看了介绍信，朝车间喊道，“赵主任！有炼钢厂的同志来了！”
余自芳赶忙递上介绍信，“赵主任您好，我是炼钢厂的余自芳，因为研究需要，特来采购。”
赵主任核实后，客气道，“幸会幸会！我是轮胎厂的赵平。咱们厂许多特制的钢构件就是从贵厂进的，都是兄弟单位，肯定要互相关照，携手并进。”
赵主任领着余自芳穿过堆满原料的过道，推开仓库铁门时，一股混合着硫磺和橡胶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规格的轮胎，有些还带着模具压出的花纹，有些则己经切割成条状废料。
余自芳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被熏得微微发涩。
“小心脚下。”
地上散落的钢丝帘线确实容易扎到人，余自芳小心翼翼的跟上去。
“完整的轮胎三块一个，”赵主任踢了踢最近的一个轮胎，“边角料按五毛一斤算。要得多的话，价钱好商量。”
余自芳蹲下身，掏出钢卷尺，量了量尺寸，又仔细检询问橡胶浓度后，抬头对赵主任露出一个笑，“赵主任，这次主要是做可行性验证实验。我想先要五个橡胶浓度高的废轮胎，不需要带钢丝。”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碎屑，笑着画大饼，“要是实验成功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建立长期合作。到时候您仓库里这些废轮胎都能变废为宝呢！”
赵主任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想着日后的合作，也愿意卖个好，“余同志有想法，我也期盼有机会跟贵厂合作！这轮胎值钱的本来就是里面的钢丝帘子，既然余同志用不上，那就按边角料的价给你！”
余自芳心知，这是特意在照顾她！
又叫赵主任弯腰从轮胎堆里利落地翻出几个，“这几个是上周的试验品，橡胶成色新，还没上钢丝。”
说着还用指甲在胎面上掐了道印子，展示橡胶的弹性。
“真是太感谢了！”余自芳眼睛一亮，连忙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几笔，撕下纸条递过去，“赵主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等实验有了进展，我第一时间来跟您汇报！”
“那我就等着余同志的好消息了。”赵主任接过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爽朗一笑，“你是要熬胶吧？车间有现成的液压剪，要不首接给你碎了？”
余自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那可太好了！”
赵主任亲自上手，把轮胎稳稳卡在机器上。随着“咔嚓”一声闷响，厚重的胎面应声而断，转眼就剪成了巴掌大的碎块。
“这大小怕是还不够。橡胶这东西，碎得越细越容易化胶，省煤。”赵主任捻起一块，又朝车间深处喊道，“把粉碎机也开了！”
余自芳还没反应过来，工人们己经麻利地把橡胶块送进了粉碎机，伴随着电动机的轰鸣，出料口吐出均匀的橡胶颗粒，将麻布袋子装的满满当当的。
她看着眼前三大袋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原料，浑身充满了干劲。
众人拾柴火焰高。从聂工信任托付，到肉联厂张主任的热情指点，再到眼前赵主任的倾力相帮，这一路走来，处处都能遇到热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