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带着特有的柴油味儿和轻微的颠簸，慢悠悠地驶离站台。苏明薇靠窗坐着，视线透过蒙尘的玻璃，追随着站台上那个挺拔的军绿色身影在扬起的尘土和渐远的距离中，一点点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也随之平复。她用力按了按挎包的带子，像是要按掉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对，就是这样，保持距离最好。他有女朋友，在这个作风严谨、人言可畏的年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自己清净。这个理由足够坚定，足够说服自己。
公交车晃晃悠悠，最终在离军区家属院最近的“拥军站”停下。站牌是用红漆刷在水泥柱子上的，字迹有些斑驳，旁边是几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投下大片阴凉。苏明薇提着网兜——里面装着用防油防潮的黄色稻草纸仔细包好的桃酥和果脯——下了车。午后的阳光灼热，穿透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蒸腾气息的燥热。 她抬头望了望湛蓝天空中几朵悠闲的白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百米开外那座熟悉的、肃穆中又透着生活气息的军区大院大门。公
守卫室里今天不是熟悉的张大爷。一个面庞稚嫩、军装穿得一丝不苟的小战士正襟危坐。苏明薇出示了证件，小战士仔细核对后，才腼腆地告诉她，张大爷前些天贪凉，晚上打赤膊睡觉受了寒，感冒了，而且年纪大了，恢复慢，小战士补充道：“自己是刘大爷的侄儿。这几天是由他来替班”这才知道这位年轻人是张大爷的侄儿。苏明薇点点头，道了声辛苦，心里记挂着那位总是笑呵呵叮嘱她“好好念书”的老大爷。
走进大院，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蝉鸣声此起彼伏，编织成夏日的背景音。一排排红砖砌成的平房小院整齐排列，不少院子里都晾晒着军装、床单，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或收音机里播放的样板戏片段。苏明薇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家小院，路过隔壁田大婶家时，看到院门紧闭，知道她还没下班。
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院门，“吱呀”一声，带着岁月的滞涩感。小院和父亲苏建国上次送她去学校时几乎一样，只是院子角落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趁着无人看管，偷偷蹿高了不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放肆。
苏明薇把挎包和带给田大婶的点心放在客厅那张蒙了层薄灰的旧木桌上，环顾了一下空荡却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家。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挽起袖子，走到院子里，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拔除那些杂草。细密的汗珠很快从她光洁的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的汁液味萦绕在鼻尖，她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在清理的不仅是院子，更是心头积攒的尘埃。阳光从院墙上斜斜地洒下来，将她和那些被拔起的草堆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两三个小时过去，小院恢复了往日的整洁清爽，苏明薇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也敞亮了几分。
刚在浴室用清凉的井水洗去一身汗水和尘土，换上一条新买的、淡蓝色底子点缀着白色小碎花的连衣裙，隔壁就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清脆声响——田大婶回来了！苏明薇连忙整理了一下裙摆，提起点心，快步走了出去。
“咚咚咚……” 她敲响了熟悉的院门。 “来啦来啦！” 门内传来田大婶洪亮又带着点喘息的声音。门一开，田大婶那张圆润、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就露了出来，看到是苏明薇，那双本就弯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哎哟！是明薇回来了！” 她一把拉住苏明薇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里满是惊喜和疼爱，“快让大婶看看！瘦了没？在学校吃得惯不？睡得好不好？哎哟，这小裙子真俊！衬得我们明薇更水灵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晒得慌！”
苏明薇被她的热情感染，脸上也绽开笑容：“婶子，我好着呢！就是想您了。” 她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给您和王伯伯带了点桃酥和果脯。”
“哎呀！你这孩子！回家还带什么东西！净乱花钱！” 田大婶嘴里嗔怪着，脸上却笑开了花，接过来一看包装纸，“哟，老字号的桃酥！你王伯伯就好这口！快进来！” 她拉着苏明薇的手就不放，一边往院里走一边絮叨，“在学校可别亏着自己，食堂要是不合胃口就告诉大婶，大婶给你做好吃的送去！缺啥少啥也吱声，别不好意思……” 田大婶的手温暖而厚实，带着常年操劳的粗糙感，却让苏明薇感到无比安心。从十五岁母亲去世，父亲苏建国工作又忙，时常出任务大几个月不归家，田大婶就像填补了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份母爱，点点滴滴的关怀，都刻在她心里。
田大婶家的院子格局和苏明薇家相似，只是更宽敞些，多了一间厢房，院墙边还搭了个小小的葡萄架，此刻青翠的藤蔓正努力向上攀爬，几串绿豆大的葡萄羞涩地藏在叶子下面。厨房就在院子左侧，窗户大敞着，此时正传出“滋啦”一声炝锅的爆响，紧接着浓郁的葱姜混合着肉香就霸道地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婶子，我帮您！” 苏明薇熟门熟路地跟着进了厨房。
“不用不用，你歇着，坐了一天车！” 田大婶嘴上这么说，看到苏明薇己经利落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的小矮桌旁开始择豆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勤快！行，那你把这豆角择了，我去把肉盛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着爽朗笑意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嗬！老远就闻到香了！今儿做什么好吃的犒劳我啊？” 话音未落，穿着笔挺绿军装、身材高大壮实的王伯伯己经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他军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汗衫，额头上带着亮晶晶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走回来。他目标明确，循着香味儿首奔厨房的窗户，高大的身影一下子遮住了半边光线。
“哎哟，这红烧肉看着就……” 王伯伯话没说完，大手己经精准地从开着的窗户伸进来，闪电般地从灶台边刚出锅的盘子里拈起一块油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就要往嘴里送。
“哎！你个老馋猫！” 田大婶眼疾手快，“啪”地一声，手里的锅铲不轻不重地拍在王伯伯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手都不洗！油爪子就往盘子里伸！越老越没规矩了！” 她叉着腰，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圆润的脸颊因为灶火的热气和这一闹腾显得红扑扑的。
王伯伯被拍得一缩手，那块肉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接住，这才发现厨房里除了老伴儿，小板凳上还坐着一个人。看到穿着碎花裙、正抿着嘴忍笑的苏明薇，王伯伯那张黝黑方正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随即变成一种长辈特有的、带着点憨厚的不好意思。他嘿嘿笑了两声，把肉飞快地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啊！明薇回来了？你这老婆子，怎么不早说！” 他佯装埋怨地瞪了田大婶一眼，赶紧整了整自己解开的军装领口，又正了正军帽，努力摆出平日里严肃正经的样子，对着苏明薇点点头，“明薇坐，别忙活。” 说完，带着点窘迫，转身迈着刻意沉稳的步子往客厅走去。
“噗嗤……”
“哈哈哈……” 厨房里，苏明薇和田大婶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清脆又开怀的大笑。苏明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很少见到平时不苟言笑、在部队里颇有威严的王伯伯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田大婶一边笑一边用锅铲虚指着王伯伯消失的方向：“你看看他！当着孩子的面还这么没个正形！活脱脱一个长不大的老小孩儿！” 话虽这么说，她眼角的笑意和语气里那份熟稔的亲昵，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老两口深厚又充满烟火气的感情。
苏明薇擦擦笑出的眼泪，心里暖暖的。这种轻松自在、充满人情味的家庭氛围，正是她独自在学校时最怀念的东西。
在田大婶的指挥下，苏明薇把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端上客厅的八仙桌：油亮喷香的红烧肉、翠绿清爽的清炒豆角、金黄蓬松的炒鸡蛋、一大盆飘着油花和蛋丝的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小碟田大婶自己腌的、爽脆开胃的酱萝卜。她熟练地从碗柜里拿出三套碗筷，一一摆好。
田大婶家的三个孩子都在部队，家里平时就老两口，苏明薇以前常来蹭饭，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像自己家。
三人围桌而坐。王伯伯己经恢复了常态，坐得笔首，只是偶尔瞟向那盘红烧肉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刚才的“未遂”。田大婶不停地给苏明薇夹菜，小山似的堆在她碗里：“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吃好！这个蛋也多吃点，补脑子！豆角也尝尝，新鲜着呢！” 王伯伯则关心地问起她在军医大学的学习情况，听说她要去参加那个重要的临床技能培训班，连连点头，眼中带着赞许：“好！这是个好机会！咱们部队就需要你这样有真本事、肯钻研的医生！好好学，给咱们大院争光！”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热烈，田大婶爽朗的笑声、王伯伯偶尔的点评和苏明薇轻声的应答交织在一起。苏明薇小口吃着碗里田大婶夹来的饭菜，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家的温暖。她看着田大婶絮絮叨叨地关心她的衣食住行，看着王伯伯虽然努力维持着军人严肃的表象但眼底流露的真切慈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蝉鸣声也弱了下去，只有屋里饭菜氤氲的热气和亲人之间温暖的絮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