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黑天鹅自由的灵魂
布良斯克的春末的冷风，依旧裹挟着西伯利亚的凛冽，刀子似的刮过阿列克谢厂房生锈的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极了战场上未散的亡魂低泣。
车间里混杂着机油、旧金属和冻土的冷硬气息，但角落的一隅却格格不入地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柑橘甜香——这属于新加入的小麻烦，克劳迪娅·冯·施特劳斯。
此刻，这位拥有一头闪耀金发、碧眼如巴伐利亚森林深处湖泊的德国姑娘，正仰着那张精致得仿佛瓷器娃娃般的脸庞，蓝眼睛里积蓄的泪水如同清晨凝结在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悬而未坠，在她轻轻一眨眼的瞬间，便沿着象牙般的脸颊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面上，晕开一小圈微不可察的湿痕。
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和恰到好处的哽咽，“怀…怀先生…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三天了。整整三天，克劳迪娅就把这弥漫机油味的巨大车间当成了表演的舞台，将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此刻，阿列克谢那颗毛熊般的心脏早就被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泡得发软发胀，手里刚拆到一半的冲锋枪零件都忘了放下，忍不住粗声粗气地帮腔：
“猫熊！你看看人家姑娘都这么难了！仓库里又不是没地方堆行李！”
他那双被机油染黑的大手有些无措地在裤子上蹭了蹭，仿佛想安慰又不知从何下手。
索菲亚则站在车间的立式大灯下，明亮的光线勾勒出她挺拔而带着审视意味的轮廓。
她抿着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被这“湿漉漉”的娇弱融化了一丝缝隙，尤其是当克劳迪娅为了证明自己绝非无用的花瓶，挽起袖子，精准无误地用一把精巧的工具拆解一枚锈蚀的德式M35头盔残骸，纤细的手指在锈铁和泥土间穿梭，展现出非凡的稳定与专业的判断力后。
索菲亚微不可察地点了头，算是认可了这份“实力”。
她曾见过家族里那些只会调教纯种马和品评珠宝的名媛，而这姑娘手上的泥土和眼中的锐利，显然属于另一个世界。
只有李宏，躲在角落里他的“雪豹”里面——那里堆满了缠绕的线缆、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和嗡嗡作响的设备。
他那标志性的白手套依然一丝不苟地戴着，隔着镜片冷冷地观察。
他不喜欢麻烦，尤其是这种香气袭人、自带背景音乐的“麻烦”。
“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经过电磁屏蔽处理的临时空间，”他敲击着键盘，头也不抬地突兀发言，声音平板。
“至少离我的服务器三米以上。以及，”他推了推镜架，视线飞快地扫过克劳迪娅脚边那个印着巴伐利亚传统纹样的帆布包。
“禁止在车间内部散布任何未经成分分析的有机粉末……”
他指的是跳跳糖，那是克劳迪娅紧张时的小习惯，自称“巴伐利亚勇气小药丸”。
怀礼辉靠在冰冷的金属绞盘支架上，环抱着双臂，像一尊沉默的哨兵塑像。
两天前挖掘一处遗址遗留的泥点依旧顽固地黏附在他的工装裤上，形成斑驳的深褐色地图。
他的目光沉静，无悲无喜地扫过眼前这出“三英护主”的戏剧：泪眼攻势、专业技能的惊艳亮剑、再加上同伴们显而易见的“倒戈”。
阿列克谢像被踩了尾巴的熊，索菲亚那微妙的态度转变，连李宏那万年冰封的洁癖式发言里都隐隐透露出一点点的妥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劳迪娅以为那无声的抗拒就是最后的裁决，那卷翘的睫毛上又要凝结新的水汽时，怀礼辉才终于从绞盘架边离开身体，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把你的‘巴伐利亚勇气小药丸’收好，尤其是在李宏那里，”
他声音低沉平稳，目光落在克劳迪娅脸上。
“以及下次拆解遗留弹药前，先让我看你的防护措施是否做好。你的房间，”
他顿了一顿，指向车间深处办公室靠近巨大“铁牛”角落的一件独立办公室。
“暂放那边。没有命令，不许接近核心装备五米之内。”
他的声音并无热情，甚至带着刻意划清的界限。
不等克劳迪娅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和泪水转瞬切换为星光般的璀璨，怀礼辉己经转向索菲亚用旁人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着：
“索菲亚，请你费心，仔细查一下，尽快给出结果。”
他没说查什么，但索菲亚瞬间了然地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专业的锐利。
这是对团队、更是对这个突兀闯入的金发炸弹的负责。
“明白，猫熊。”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有着承诺的分量。
索菲亚的“调查”像她的气质一样，高效而带着罗曼诺夫家族特有的无形力量织网。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到怀礼辉第二次提起，索菲亚将查到的关于这个姑娘的信息进行了反复核实。
又过了两天时间，各种看似不经意的“借口”将克劳迪娅绊在了工厂附近，从询问一件德意志帝国时代勋章的形制细节，到请教一份据称是十九世纪德文地契的拉丁花体誊写。
克劳迪娅毫无戒心，解答得一丝不苟，甚至还用她那支从不离身的、装着特制普鲁士蓝墨水的钢笔，当场在一张便签纸上标注出几处可能的破绽。
殊不知她流畅的回答、对贵族徽章纹章学的信手拈来、乃至书写时那份刻入骨髓的优雅仪态，都成了索菲亚信息碎片的最佳拼图。
两天后的清晨，俄罗斯春末的寒意尚未散尽。
索菲亚的加密平板电脑屏幕清冷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把怀礼辉、阿列克谢叫到了安静的办公室，李宏也难得地从他的“雪豹”里挪了出来。
屏幕上是整理好的资料。
一条条信息，带着古老的爵位头衔、令人咋舌的不动产清单、家族关联的博物馆与大学名录，无声地投射在空气里。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真是那个贵族冯·施特劳斯侯爵？！”
阿列克谢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呛到，眼珠瞪得像铜铃。
“神圣罗马帝国就有的那个，现在巴伐利亚那些森林、拥有12处庞大古堡的施特劳斯？！她翘家？！就为了跟我们……”
他指头晃荡着，好像那烫金的名字烫伤了他的食指。
“挖土？！还住车间办公室？！她爹妈怎么没报警让德国军队开坦克来捞人？！”
他实在无法将那个在泥地里滚得灰头土脸、吃着罐头还眉开眼笑的金发姑娘，和资料里象征古老权力与财富的家徽联系起来。
简首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