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东暖阁，沉水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着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黏滞的阻力。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琉璃瓦顶，透不进一丝天光，殿内早早燃起了烛火。数十盏鎏金仙鹤烛台高低错落，将偌大的殿堂照得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寒。烛影在蟠龙柱上、在描金彩绘的梁枋间、在铺着深红波斯绒毯的地面上，投下幢幢晃动、形如鬼魅的影子。
宜修端坐于紫檀嵌百宝的凤榻之上，一袭玄色暗云纹常服，领口袖缘以极细的金线密绣缠枝莲纹，在烛光下偶尔流转出森冷的光泽，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如同上好的冷玉。她云髻一丝不乱，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穿牡丹步摇，凤口衔下的三串米珠流苏纹丝不动。腕间那串殷红如血的珊瑚佛珠，在苍白修长的指间缓缓捻动，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沙沙声。她的目光落在下首垂首侍立的甄嬛身上，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器物。
“莞嫔，” 宜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内，“封妃大典在即，吉服规制马虎不得。内务府呈上来的样子，本宫瞧着，总差几分意思。” 她顿了顿，指尖的佛珠捻动速度没有丝毫变化，“思来想去，倒想起库房里存着一件旧物。那料子、那绣工，都是极好的，样式也端庄大气。拿来与你参详参详，或可借鉴一二。”
甄嬛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封妃？皇后主动提及吉服？这绝非好意。她脸上那道自“蝶影乱”中留下、又在“惊鸿舞”中断弦撕裂的伤痕虽己结痂，此刻却隐隐作痛起来。她强压下翻涌的警惕，面上维持着恭敬的顺从，微微屈膝：“臣妾惶恐，一切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宜修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转瞬即逝。她不再看甄嬛，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剪秋，声音平淡无波：“去，把西暖阁樟木箱里，那件翟衣取来。”
“是。” 剪秋垂首应下，转身步入内殿深处。她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紧绷的神经上。片刻后，她与两个身材健硕的太监合力，抬出了一口深褐色、足有半人高的樟木箱。箱子表面油光锃亮，显然时常擦拭，但边缘处仍能看出岁月沉淀的深色印痕，箱角包着厚重的黄铜，铜面上镌刻着繁复的螭纹，此刻也蒙着一层黯淡的浮尘。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殿中央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一股混合着樟脑、陈年织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日脂粉的、尘封己久的阴冷气息，随着箱盖的缝隙幽幽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沉水香的暖意，带来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腐朽感。
剪秋从腰间取下一枚造型古朴的铜钥匙，插入箱盖中央那把同样布满铜绿的巨大铜锁。“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锁开了。
两个太监屏住呼吸，合力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箱盖开启的瞬间，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数十年的旧梦，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时光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激得近前的甄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箱内，一件华美到令人窒息的明黄色翟凤吉服，静静地躺在暗红的锦缎衬底之上。即便被深藏箱底多年，那明黄的色泽依旧鲜亮夺目，如同凝固的阳光。金线织就的翟鸟纹样遍布衣身，每一只翟鸟都姿态各异，翎羽分明，凤目以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冷而尊贵的光泽。翟鸟之间，以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祥云、八宝等纹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华美繁复到了极致，透着一种属于前朝宫廷、己近乎失传的极致工艺。
整个殿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被这件华服攫住，带着惊叹，带着敬畏，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这是属于纯元皇后的遗物，是雍正心头永远无法磨灭的朱砂痣，是这后宫无人敢触碰的禁忌！
宜修缓缓起身，玄色的衣摆拂过榻沿，无声无息。她一步步走下丹陛，如同暗夜中无声滑行的水。珊瑚佛珠依旧在她指间捻动，步履雍容，径首走向那敞开的樟木箱。烛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将她笼罩在一片明暗交织的诡异氛围中。
她停在箱子旁，微微俯身。戴着赤金嵌翡翠护甲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冰冷的姿态，轻轻探入箱中，抚上了那件明黄翟衣的领口。护甲尖利的边缘，在细腻柔滑的锦缎上轻轻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
“瞧瞧这料子，” 宜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追忆般的腔调，目光却并未落在衣物上，而是穿透了虚空，仿佛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影子，“江南织造府特贡的云锦，十年也未必能得一匹。这金线，是赤金抽丝，掺了孔雀羽捻成的，阳光下能泛出七彩的光。” 她的指尖沿着那华美的翟鸟纹路缓缓移动，护甲的冷光与衣料上的宝石光芒交相辉映。
“还有这绣工，” 她指尖停留在翟鸟一只展开的、以银线勾勒出羽毛纹理的翅膀上，“是当年苏杭最顶尖的十位绣娘，耗费整整一年心血，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姐姐她……” 她的话语在这里顿住，喉间似乎哽了一下，但那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冻彻骨髓的漠然，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与扭曲的执念。“……最是喜欢。”
甄嬛站在几步之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皇后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冰锥，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她看着那件象征着无上荣宠却也凝聚着无尽诅咒的华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脸颊和手臂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妹妹近前些，仔细瞧瞧。” 宜修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邀请，目光终于转向甄嬛，那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不容拒绝的、带着审视的冰冷。
甄嬛无法抗拒。她强忍着心头的悸动与抗拒，一步步挪到樟木箱旁。那件明黄翟衣的华美与压迫感近在咫尺，那股阴冷的、仿佛来自坟墓的气息更加清晰地钻入她的鼻息。
宜修的手指，依旧停留在衣领处。她状似无意地，用戴着护甲的指尖，极其灵巧地、轻轻挑开了那挺括的明黄立领的内侧边缘，动作细微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尤其是这内衬的针脚，最见功夫……” 她的话语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紧紧锁住甄嬛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甄嬛依言，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指尖的指引，投向那被挑开一丝缝隙的领口内里。
就在那明黄锦缎的内衬边缘，靠近脖颈的位置，几缕极其细密、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金线，以一种近乎完美的隐藏针法，绣着一个清晰无比的汉字——
“莞”！
那个字不大，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毁灭性的灼热，猛地烫进甄嬛的瞳孔深处！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倒流！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西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
是陷阱！一个精心布置了不知多久、足以将她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致命陷阱！这哪里是借鉴？分明是索命的绞索！一件属于纯元皇后的故衣内衬，竟隐秘地绣着她的封号“莞”！这是何等的僭越！何等的居心叵测！一旦被皇帝发现……甄嬛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素净的宫装还要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逃离。
“妹妹觉得如何？” 宜修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全然未觉甄嬛的惊骇欲绝。她捻动佛珠的手指依旧平稳，只是那深红的珊瑚珠在她苍白的指尖，此刻显得愈发刺目惊心，如同凝固的血滴。她微微偏头，目光依旧锁着甄嬛，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淬满了洞悉一切、掌控生死的残酷快意。
甄嬛猛地抬头，撞进皇后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眸子里。那眼神，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惊惶与绝望，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慢条斯理的残忍欣赏。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就在甄嬛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威压碾碎的瞬间，宜修缓缓首起身。她收回了挑开衣领的手，护甲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明黄锦缎上展翅欲飞的翟鸟。她不再看甄嬛惨白如纸的脸，目光重新落回那件华美而阴森的翟衣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殿内死寂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添几分诡异。沉水香与樟木箱散发的阴冷气息交织缠绕，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檀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凝滞的空气中盘旋、扭曲，如同无形的鬼手。
宜修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如同来自幽冥的叹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甄嬛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也回荡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殿堂之中：
“旧衣如旧人……”
她顿了顿，指尖的珊瑚佛珠捻过一颗，发出极其轻微的“咯”的一声。
“…最易勾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