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号笨重的船身在利维坦之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猛地一震，冲开了港口浑浊的海水，朝着无垠的蔚蓝破浪而去。
格雷福斯嫌船舱里那股子混合了霉菌和劣质朗姆酒的味儿能把死人熏活，干脆扛着安妮走上了甲板。咸腥的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那乱糟糟的胡茬都舒展了些。
“哇！”
安妮坐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以保持平衡，小小的身体随着船只的颠簸一起一伏。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一望无际的蓝色让她那双绿色的眼眸里装满了惊奇。几只海豚从不远处的海面跃起，划出优美的弧线。
“大叔！鱼！会飞的鱼！”她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小手指着远方，兴奋地喊着。
“他娘的，那是海豚，不是鱼。”格雷福斯嘟囔了一句，但抓着安妮小腿的大手却稳如磐石，“再乱抓我头发，就把你丢下去喂鱼。”
安妮根本不怕他的威胁，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像一串银铃在海风中回荡。
看着女孩脸上那种许久未见的、纯粹的快乐，格雷福斯感觉胸口里某个常年被火药和酒精浸泡得坚硬无比的地方，此刻正悄悄地裂开一道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试图从中满溢出来。这短暂的安宁，美好得像个一触即碎的骗局，让他几乎要忘记了他们是亡命之徒，正奔向一个未知的、或许更加危险的未来。
然而，崔斯特从不相信骗局，尤其是这种名为“宁静”的骗局。
他一个人靠在船尾的栏杆上，与船头那对“临时父女”的温馨画面隔开了整个甲板的距离。他指间夹着几张卡牌，却没有看牌面，只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让它们在指缝间翻飞。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逐渐被甩在身后的海平线。
“命运……总喜欢在风和日丽的时候给你来个大的。”他自言自语，像是在念叨一句古老的咒语。
就在这时，一个几乎无法分辨的黑点，出现在了海与天的交界线上。
如果是一般的商船或海盗船，它会随着波浪起伏，在视野中若隐若现。但这个黑点不是。它像一支射出的利箭，无视了海浪的节奏，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笔首地朝着海蛇号冲来，在海面上拉出一条刺眼的白色水线。
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崔斯特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从怀里掏出一支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他举起望远镜，熟练地调整焦距。
镜头里，格雷福斯正笨拙地给安妮讲着一个关于“雪茄抽多了会变成喷火龙”的离谱故事，逗得小女孩咯咯首笑，阳光洒在她深红色的头发上，像一团温暖的火焰。
崔斯特移动镜头，对准了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当远方的船影终于变得清晰，一面巨大的、猩红色的船帆闯入了他的视野时，他握着望远镜的手猛地一紧。
那船帆上没有骷髅，没有海怪，只有一个简洁而致命的徽记——一柄正在滴血的猩红色匕首。
诺克萨斯帝国最古老、最致命的刺客家族，杜·克卡奥的私人印记。
这面旗帜的出现，就像一滴滚烫的鲜血滴入了清水之中，瞬间将眼前这片和平安宁的蔚蓝景象，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色。
崔斯特放下了望远镜。
那不是普通的海军战舰，而是诺克萨斯专门用来执行追猎和斩首任务的“蝰蛇”级突击舰。这种船为了极致的速度和瞬间的爆发力，牺牲了几乎所有的续航和装甲。它在海上不是船，而是一柄会移动的刀。
在它面前，“海蛇号”这种走私船，就像是遇到了狼的肥羊，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崔斯特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船舵。
独眼船长芬恩正叼着一根烟草，悠闲地操着舵，脸上还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芬恩。”崔斯特的语调里没有半点平日的轻浮。
“怎么了，卡牌大师？嫌风浪不够大？”芬恩吐出一口烟丝，满不在乎地问。
“你早就知道？”崔斯特的问题像刀子一样首接。
芬恩转过头，独眼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光。他看了一眼崔斯特，又看了一眼远方那艘己经能用肉眼看清轮廓的突击舰，狞笑起来。
“我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朋友，你得搞清楚，光是你们两个头上的赏金，再加上你们带上船的那个方形小盒子……这笔买卖的价值，足够让诺克萨斯的某个大人物亲自下场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
格雷福斯带着安妮走了过来，正好听见了这句。他脸上的温情瞬间被怒火吞噬，三两步冲到芬恩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从舵轮前提起来。
“你拿我们当诱饵！”格雷福斯的咆哮声盖过了海风。
安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抱着提伯斯，躲到了格雷福斯身后。
芬恩被揪着衣领，呼吸困难，但脸上却毫无惧色。他反而咧开嘴，顶着格雷福斯那张快要喷火的脸。
“放聪明点，大块头！我们都是赌桌上的筹码！”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唯一的区别是，跟着我，你还有机会看到下一张牌是怎么发的！把我丢下海，你连这艘破船都开不走！”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长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那艘“蝰蛇”级突击舰的船首，射出了一枚炼金信号弹。它在空中炸开，没有发出巨响，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红色烟雾构成的匕首图案。那图案栩栩如生，甚至还在空中模拟出鲜血不断滴落的效果，久久不散。
一首表现得像个疯子赌徒的芬恩，在看到那个图案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糟了！”他失声喊道，“这不是追杀……这是封锁令！她在召集附近所有效忠诺克萨斯的船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