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沈知遥盯着桌上泛黄的牛皮纸袋，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窗外暮色渐浓，将苏砚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棱角，他正专注地摆弄着桌上的拼图，那些细碎的陶瓷片在他掌心重新拼凑出七岁那年游乐场的摩天轮。
“今天该拼完最后一块了。”苏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他指尖拂过摩天轮顶端的缺口，那里缺的陶瓷片此刻正静静躺在沈知遥抽屉深处——那是火灾发生时，她从废墟里捡出的唯一完整碎片。
沈知遥喉头发紧，将抽屉里的调查报告又往深处推了推。三天前，匿名快递送来这份文件，边缘焦黑的纸页上，“苏氏集团商业窃密”的字样刺得她眼眶生疼。更让她心惊的是，报告最后潦草的批注：“目击者苏砚，需重点监控”。
“知遥？”苏砚突然起身，踉跄着撞翻拼图。陶瓷碎片在地面炸开，他单膝跪地，慌乱捡拾的模样像极了火灾那晚在火场里疯狂寻找父母的少年。沈知遥看着他掌心被割出的血痕，记忆突然与现实重叠——七年前，苏砚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从火场冲出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说“对不起”。
“别碰！”沈知遥冲过去拽住他的手，却在触及他冰凉皮肤的瞬间僵住。苏砚仰起脸，瞳孔里浮动着病态的炽热：“你还记得吗？那天你穿着白裙子，像只被困在火海里的蝴蝶。”他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呜咽，“是我把你困在茧里了，对不对？”
沈知遥后退半步，后腰抵在桌角。调查报告的金属夹硌得她生疼，却比不过心口的钝痛。这些年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是冲天火光与苏砚癫狂的呓语。而此刻，他眼底流转的清醒与疯狂，让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被困在回忆里的囚徒。
“苏砚，我们该谈谈了。”她强迫自己冷静，抽出调查报告的瞬间，窗外惊雷炸响。闪电照亮苏砚骤然苍白的脸，他盯着报告上父亲的签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是他...是他策划了一切。可我明明看到你父母把文件塞进保险柜...”他突然抓住沈知遥的肩膀摇晃，“你为什么不恨我？！”
沈知遥被晃得眼前发黑，却固执地与他对视：“七年前你冲进火场救我，在ICU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你说恨？”她掰开他的手指，指尖拂过他颈后狰狞的烧伤疤痕，“这些年你用刀片在手腕刻下我的名字，在幻觉里把自己当成凶手，这不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成破碎的剪影。苏砚突然瘫坐在地，抱头痛哭。沈知遥从未见过他如此崩溃，记忆里的苏砚总是安静又偏执，用温柔的陷阱将她困在诊室的方寸之间。此刻他蜷缩的模样，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失去父母的少年。
“我好害怕。”苏砚的声音混着雨声，“每次清醒过来，都觉得自己在深渊里越坠越深。可只要看到你，就又想把你拽下来陪我。”他抬起头，血与泪在脸上交织成可怖的图案，“知遥，杀了我吧。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自由。”
沈知遥蹲下身，握住他带血的手。她想起重生前，自己在火场里绝望等死时，是苏砚冒着坍塌的危险将她拖出。那时他说：“别怕，我带你回家。”如今这句话在耳畔回响，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我们都困得太久了。”她轻声说，“这份报告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真相重见天日。”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苏砚掌心的血渐渐凝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深夜，沈知遥独自坐在办公室。电脑屏幕蓝光映着调查报告，她的手指悬在“提交”键上迟迟未落。手机突然震动，是苏砚发来的消息：“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好吗？我想带你看真正的蝴蝶破茧。”
她盯着屏幕，窗外蝉鸣渐起。或许仇恨与原谅从来不是单选题，就像困住他们的“茧”，终将在某个清晨，化作振翅高飞的力量。而真相的暗涌，才刚刚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下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