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窗棂染成蜜色时，阿棠正伏在绣绷前，指尖的银针穿过青布，留下细密的针脚。案头散着些碎布，唯独这方青布是她藏了许久的——那是去年在镇上布庄看见的，色如雨后远山，摸上去带着些微凉的爽滑，像极了沈先生常穿的那件长衫。
沈先生是镇上新来的教书先生，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说话时声音温软，念诗时总爱微微摇头。阿棠第一次见他，是在送井水去学堂的午后，他正站在廊下给学生讲“停车坐爱枫林晚”，阳光落他肩上，连飘动的衣角都像浸在光晕里。
从那天起，阿棠便多了个心思，每次去学堂，都要在窗外多站一会儿，看他在黑板上写字，看他低头改作业时蹙起的眉头。
荷包要绣的是并蒂莲。阿棠对着图谱描了又描，莲瓣的弧度、叶脉的走向，都要一遍遍在心里过。她没读过多少书，只觉得并蒂莲好看，开在一处，根须相连，像极了她心里偷偷揣着的念想。
针脚要密，线要匀，她想着，沈先生若是用这个荷包放毛笔、搁镇纸，或是随手装几页书稿，指尖触到这青布，会不会想起某个送水的姑娘？
同村的桂芬笑她：“阿棠，你这针脚能扎进人心窝子里去了，难不成是给哪个情郎绣的？”阿棠的脸“腾”地红了，把绣绷往怀里一藏，嘟囔着：“乱讲，就是看着布料好看，随便绣着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绣一针，心里都默念着沈先生的名字。
她见过他书桌上放着的照片，是个穿洋裙的城里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桂芬说那是先生在城里的未婚妻，过些日子便要来镇上。
阿棠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可手里的针线却没停。她想，就算先生心里没她，能为他做些什么也是好的。
这荷包，就当是留个念想，让他在低头写字时，偶尔能看见这方青蓝，想起有个叫阿棠的姑娘，曾为他细细绣过花。
荷包快绣完时，镇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看见沈先生去了码头，接回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是照片上的人。
阿棠远远望了一眼，姑娘挽着沈先生的胳膊，巧笑嫣然，沈先生看她的眼神，是阿棠从未见过的温柔，像春水化了冰，满是笑意。
阿棠躲在树后，手里攥着那方快完工的青布荷包，指尖冰凉。并蒂莲的最后一片花瓣还没绣完，她却忽然觉得，这花再也绣不下去了。原来有些喜欢，就像沼泽里的浮萍，漂得再远，也靠不了岸。
夜里，阿棠点着油灯，把荷包最后一点线头剪掉。青布上的并蒂莲栩栩如生，花瓣边缘还绣了圈极细的金线，是她偷偷拆了母亲留给她的金耳环熔的。
她把荷包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首到油灯芯爆出一声轻响，才惊觉眼眶己湿。
第二天，阿棠听说沈先生要在学堂办茶会，招待那位城里来的姑娘。她揣着荷包，在学堂外徘徊了很久。夕阳西下时，她看见沈先生送姑娘出来，姑娘手里拿着一束雏菊，笑盈盈地说着什么。
“沈先生。”阿棠终于鼓起勇气上前，声音细若蚊蚋。
沈先生回过头，认出是常来送水的姑娘，温和地笑了笑：“阿棠，有事吗？”他身边的姑娘也友善地朝她点头。
阿棠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她把攥得温热的荷包递过去，指尖却在发抖：“这个……送给先生。”她低着头，不敢看沈先生的眼睛，更不敢看旁边姑娘的脸，“是……是林小姐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她说你写东西时能用得上。”
她撒了个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林小姐的名字，是桂芬告诉她的，那个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姑娘，叫林婉。
沈先生愣了一下，接过荷包，指尖触到青布上细腻的针脚，眼里露出惊讶：“这是……婉婉让你送的？”
“嗯。”阿棠用力点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说……这颜色衬你。”
林婉也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挽住沈先生的胳膊：“你看，我就说这颜色好看吧。阿棠妹妹手真巧，这并蒂莲绣得真好。”
阿棠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先生喜欢就好，我……我先走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进渐浓的暮色里，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沈先生拿着荷包时，眼里那属于别人的欢喜。
后来，阿棠再没去过学堂。她听说沈先生和林小姐定了亲，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有人看见沈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总放着一个青布荷包，上面绣着并蒂莲，先生写文章时，常把毛笔搁在里面，或是把刚写好的诗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阿棠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泡在温水里，有点暖，又有点涩。她想，这样就好了。沈先生以为那荷包是林小姐送的，他用着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林小姐的笑，这样他就能一首开心下去。
而她的喜欢，就像绣在荷包背面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花纹，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随着青布的颜色，慢慢沉淀。
又是一个秋天，阿棠跟着爹娘离开了小镇，去了更远的地方。临走前，她最后一次路过学堂，远远看见沈先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青布荷包，正低头细看。阳光依旧落他肩上，只是这一次，阿棠没有停留。
她把那个关于青布荷包的秘密，连同未说出口的喜欢，一起留在了那个飘着桂花香的小镇。爱或许就是这样，不必让对方知道，不必求回应，只要他能握着那份被误解的美好，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欢喜，便己足够。
就像那方青布荷包，承载着她满满的心意，却以别人的名义，留在了他的身边，替她完成了那个关于“想起”的、卑微而温柔的梦。而她的青春，也随着那细密的针脚，绣进了时光的褶皱里，无声无息，却又刻骨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