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野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发现那截录音笔时，枝桠上的积雪正簌簌往下掉。笔身裹着层薄冰，按下播放键的瞬间，电流声里突然滚出段熟悉的旋律——是癌症患者在沙漠音乐节上哼的《风与雨的协奏》片段，混着都塔尔的空弦音和止痛泵的滴答声。林小满捧着保温杯凑过来，水汽在笔身上凝成水珠，顺着"生生不息"的刻字往下淌，在冻土上晕出串歪歪扭扭的音符。
穿校服的少女背着新吉他站在雪地里，琴包上的都塔尔勋章沾着冰晶。她正在给《旧巷·春》试唱新段落，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谱纸上的字迹，却把"冻土下藏着年轮"那句唱得格外清亮。"照相馆师傅把全球合唱计划的录音烧进了水晶唱片，"她举起块棱形水晶，阳光透过时在雪地上投出五线谱的影子，"说这样零下二十度也能听见非洲鼓的节奏。"唱片机里的终章旋律突然卡顿，卡在"新卷序章"那句，回声撞在巷口的馄饨摊上，让张大爷的铜锅发出嗡嗡的共鸣，震得檐角的冰棱啪嗒坠落，在雪堆里砸出个音符形状的坑。
沈清和踩着积雪冲进工作室，围巾上沾着的冰晶在暖气里化成水，在全球巡演地图上洇出片深色的痕。"非洲的孩子们寄来鼓皮标本了！"她展开的包裹里滚出块带着鬃毛的羊皮，上面用炭笔写着段节奏谱，每个鼓点旁都画着小小的向日葵。"他们说要把老巷的童谣改成鼓点，"沈清和指着谱子末尾的空白处，那里贴着片干枯的槐树叶，"还说等冻土化了，就带着鼓队来老巷合奏。"安哲抱着升级后的"声音的土壤"设备跟在后面，机身侧面新刻的年轮里嵌着块黑色的冻土，里面冻着粒奇花的种子，在显示屏的暖光下正慢慢舒展种皮。
王大爷的唢呐声从社区活动中心的烟囱里钻出来时，混着煤烟的味道在雪地上打旋。老人正对着暖气片调试新做的哨片，桦树皮乐谱上用红笔标着非洲鼓与唢呐的合奏标记，把《终章谣》的旋律改成了带着原始野性的调子。"这叫'让唢呐跳篝火舞'，"他往铜碗里撒了把炒热的沙枣核，吹奏时竟传出类似手鼓的闷响，"就像老槐树的根能钻透冻土，歌声也得能焐热最冷的地儿。"穿雨衣的少年坐在暖气片旁给吉他换弦，新弦是用非洲驼毛和芬兰驯鹿绒混纺的，在暖光里泛着红铜色的光泽，弹出来的《故土有根》带着种穿透冰雪的韧性。
李婶的缝纫机在巷口的暖棚里嗒嗒作响，踏板声裹着新棉花的软。她正在赶制非洲鼓队的演出服，布料上印着全球各地的节奏波形：非洲鼓的圆点、拉丁吉他的锯齿、北欧和声的波浪，最后都汇入老巷的平缓曲线。"刚出院的老先生送来块新绣的门帘，"李婶举起块靛蓝粗布，上面用金丝线绣着株破冰而出的奇花，根须缠着止痛泵的管子，花瓣上却开着向日葵的纹路，"说要挂在工作室门口，当第西卷的'声生不息'招牌。"程母蹲在旁边分拣种子，从冻土下挖出来的奇花种荚己经裂开，每颗种子上都裹着层薄冰，在暖棚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虹。
那位曾是哑巴的中年人顶着风雪推来"声音信箱"，纸箱外层裹着三层厚棉絮，最里面却传来细碎的歌声。他掀开棉絮露出个保温箱，里面码着各地寄来的录音设备：非洲孩子用葫芦做的麦克风、拉丁美洲的陶土哨、北欧的冰制录音器，最底层压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旧巷》变奏版"。"这叫'声音的保温箱'，"中年人调出录音波形，无数条线在显示屏上缠成团跳动的火焰，"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想唱歌的心。"他指着保温箱角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从南极捎来的冰碛土，混着老巷的黑土和沙漠的黄沙，正慢慢渗进"声音的土壤"设备的标本槽里。
惊蛰那天的冻土突然发出噼啪的响。程星野和林小满在花坛里埋下水晶唱片，刚铲开表层的冰，就发现去年埋下的"会发芽的唱片"己经长出细根，纹路里钻出的嫩芽顶着层冰壳，叶片上的脉络像极了《声生不息》总谱的开篇旋律。穿校服的少女突然指着老槐树，刚出院的老先生正扶着树干练习站立，手里的都塔尔琴弦被风吹得嗡嗡响，调子竟和冻土下传来的节奏莫名合拍——那是去年埋在树下的奇花种子，在冰层里发出的细微裂壳声，被"声音的土壤"设备放大后，像无数个细小的鼓点在老巷里蔓延。
暮色漫进巷口时，张大爷的馄饨摊支起了新的雨棚，帆布上印着全球各地的食谱：非洲的棕榈粥、拉丁美洲的玉米饼、北欧的驯鹿汤，最中间是老巷的荠菜馄饨。铜锅上的热气裹着五种香气，七个搪瓷缸里倒满了加了蜂蜜的热米酒，缸沿的茶渍又厚了圈，像给新卷的旋律加了层延音线。"非洲的孩子寄来袋棕榈糖，"张大爷用铜勺敲着锅沿打拍子，节奏里混着远处的吉他声和冰层融化的滴答声，"说要配着《声生不息》喝，能尝出赤道的暖。"
深夜的故事屋亮如白昼。白发老奶奶正在给孩子们讲第西卷的开篇故事，讲到非洲鼓队要来访时，所有孩子突然举起自制的乐器——冻土做的鼓、冰棱敲的钟、棉线绷的弦——跟着录音笔唱起了新编的《星途无终》。林小满突然发现，墙上的世界地图被孩子们贴满了发芽的种子，每个城市标记处都冒出嫩绿的芽，在暖光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节拍。
程星野抱着吉他坐在老槐树下，雪水在琴弦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巷口的灯火与天上的猎户座。他轻轻拨动琴弦，《声生不息》的前奏混着冰层融化的声音漫开，穿校服的少女跟着哼唱，刚出院的老先生用都塔尔加入合奏，王大爷的唢呐在暖棚下应和，连非洲的鼓点、拉丁美洲的吉他、北欧的和声，都顺着网线流淌进这旋律里。林小满翻开新的乐谱本，第一页画着株穿透冻土的奇花，根须在第三卷的土壤里盘桓，枝叶却向着全新的星空伸展。
破晓时分，冻土突然发出阵连贯的脆响。程星野蹲下身，看见无数细小的绿芽正从裂缝里钻出来，每个芽尖上都顶着颗冰晶，折射出整个老巷的光影。穿校服的少女突然指着东方，第一缕阳光越过屋顶落在槐树上，树洞里的录音笔自动播放起来，癌症患者的声音混着千万人的合唱在晨雾里回荡："所谓声生不息，是冻土拦不住的春天，是歌声熄不了的火种。"
程星野终于明白，第西卷的开篇从来不是凭空而来。那些在第三卷埋下的种子，早己在冻土下织成了网；那些跨越山海的约定，正顺着融化的雪水往老巷汇聚；那些曾被冰封的声音，终将在某个晨光熹微的时刻，破土而出。就像这老槐树，总要抖落三季的尘埃，才能在冻土下攒足抽新芽的力气；就像他们写下的歌，总要经过寒冬的淬炼，才能在新的卷章里，唱出更坚韧的旋律。
当孩子们举着发芽的种子向巷口奔跑时，程星野在新乐谱的扉页添了行注脚："所有蛰伏，都是为了更响亮的绽放。"吉他弦上的冰珠突然滚落，砸在冻土上溅起串的音符，惊得整巷的新芽都轻轻颤动，像在齐声应和这新卷的第一个和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