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冬日午后，沉得能拧出铅水。地龙烧得极旺，暖流裹着浓重的檀香在殿内浮游，却化不开宜修眼底那片终年不化的寒冰。她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的贵妃榻上，腕间那串红珊瑚钏子血珠子般贴着她霜雪似的皓腕，幽幽地泛着光。那是纯元的东西，多少年了，早己沁入骨血，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她心口一道永不结痂的疮疤。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圆润的珊瑚珠上，感受着那冰凉坚硬、仿佛带着旧日魂灵的触感。
“启禀皇后娘娘——” 剪秋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涟漪。她垂首立在厚重的金线牡丹缠枝纹帐幔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递了进来，“永寿宫那头，章太医诊出来了。”
宜修抚弄珊瑚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抬眼，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嗯？”，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早己被无形的威压逼得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说是……双生之喜。” 剪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哦？” 宜修终于抬起了眼。那双凤眸，平日里是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却骤然掠过一丝极快、极锐的寒芒，如同冰层乍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她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像冰面上偶然折射的一点微光。“双生之喜？倒真是天大的福气，皇上子嗣单薄，熹妃倒是个有造化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让殿内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她缓缓坐首了身体，赤金点翠的凤钗垂下的流苏纹丝不动。目光扫过面前小几上那盏温着的参汤，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算计。双生子……甄嬛，你的福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大到……有些碍眼了。纯元姐姐当年，不也是盼着双生麟儿，结果……心头那根淬毒的刺猛地扎深了几分，腕间的珊瑚钏子似乎也变得更冷更硬，硌得她生疼。
“双星伴月，” 宜修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殿宇中。她并未看向任何人，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冥冥中某个无形的存在诉说。“古书有云，此乃大凶之兆。主……冲克紫微，动摇国本。”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殿内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滞住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紫禁城金色的琉璃顶，几只寒鸦嘶哑地叫着掠过，留下几声不祥的聒噪。永寿宫的方向，此刻想必是暖意融融，喜气洋洋吧？熹妃那张年轻娇媚的脸庞上，定然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期盼。双生……呵。宜修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泼天的“福气”，能不能接得住！
“剪秋。” 她唤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雍容平静，仿佛方才那带着诅咒意味的话语从未出口。
“奴婢在。” 剪秋立刻趋前一步，垂手恭立。
“前些日子，太医院是不是呈了新的安胎方子上来？说是效用更稳妥？” 宜修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回娘娘，是。正是章太医为永寿宫那位精心拟定的新方子，用的是上好的阿胶、老山参、鹿胎膏，还有几味难得的温补药材，内务府己按方备齐了药料。” 剪秋心领神会，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 宜修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回到自己保养得宜、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上。那指甲修长锐利，如同精心打磨的武器。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榻边小几上放着的一卷明黄锦帛——那是太医院呈报安胎药方存档的誊录副本。金丝绣成的云龙纹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拿来。”
剪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锦帛，双手奉到宜修面前。
宜修并未立刻去接。她只是垂着眼帘，目光在那卷明黄上逡巡片刻，如同审视一件即将被摧毁的战利品。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地龙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那风声穿过重重宫阙，带来一种莫名的凄厉。
终于，她抬起手。那只手，白皙细腻，却蕴含着掌控一切的力量。腕间的珊瑚钏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几分，红得刺眼。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锦帛，然后，五指倏然收拢，将那卷承载着甄嬛腹中双生希望的药方，紧紧攥在了手中。柔软的锦帛在她掌心被揉捏得变了形。
“双星伴月，大凶之兆……” 她低低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淬着寒意。另一只手抬起，拿起了小几上那把金剪。那剪刀造型精巧，是专用来修剪花枝或剪断灯芯的，剪刃却打磨得异常锋利，寒光凛冽。
殿内所有的目光，无论多么刻意地回避，此刻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惊悸地聚焦在那把金剪上。空气凝固了，连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宜修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又异常冷酷。她松开攥着锦帛的手，将那卷明黄在榻上铺开一小段。上面墨字清晰，列着珍贵的药材名目和煎熬的火候时辰。她左手两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压住锦帛一端，右手执起那把金剪。
“咔嚓！”
清脆、利落、决绝的一声响，骤然撕裂了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锋利的金剪刃口毫不犹豫地切断了柔软的锦帛，如同切开一块无用的破布。那声音干脆得令人心头发颤。第一剪下去，正好将“阿胶三钱”那几个字拦腰斩断！
宜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冰冷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她的手腕稳定而有力，操纵着那柄象征毁灭的金剪，沿着锦帛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殿宇中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声都像敲击在人的心尖上。那卷明黄的锦帛，那承载着未出世双生儿平安希望的安胎药方，在锋利无情的金剪下，迅速地被分割、被肢解、被粉碎！珍贵的药名——“老山参”、“鹿胎膏”、“杜仲”、“续断”——连同那些关乎火候时辰的细致叮嘱，一同被绞烂、破碎。细碎的帛屑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纸钱，纷纷扬扬地从她指间飘落，无声地堆积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明黄的颜色被践踏在脚下，刺目又凄凉。
剪秋垂着眼，盯着那些飘落的碎帛，面无表情，只是呼吸放得更轻。周围的宫女太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冷汗浸透了内衫。整个景仁宫正殿，仿佛只剩下那单调而恐怖的“咔嚓”声，以及皇后腕间那串珊瑚钏偶尔随着动作碰出的、微不可闻的冰冷轻响。
不知剪了多少下，宜修终于停住了手。原本完整的药方锦帛，己在她手下化为一片狼藉的碎片，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她松开金剪，任由它“嗒”一声轻响落在榻上。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片稍大的、还带着“双生安泰”字样的碎帛。那鲜红的蔻丹衬着破碎的墨字，透出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她垂眸看着，目光沉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良久，她指尖微松，那片碎帛便也轻飘飘地落下，加入了地上那堆宣告着无声死亡的同伴之中。
“扫了。” 宜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平淡，听不出丝毫刚刚行过毁灭之事的痕迹。她拿起一旁的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捻过碎帛的指尖，动作优雅从容。“这些东西，污了景仁宫的地界。”
“是。” 剪秋立刻应声，招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无声而迅速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那些被绞碎的安胎药方，如同最卑贱的尘埃，被扫入簸箕，等待最终的湮灭。
宜修重新靠回贵妃榻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色似乎更阴沉了，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她腕间那串纯元留下的珊瑚钏，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红得愈发深沉，像凝固的、永不干涸的血。
甄嬛，你的“双生之喜”？本宫送你一场“双生之劫”！这深宫里的福气，从来就不是那么好消受的。纯元姐姐当年未走完的路，你甄嬛，也注定走不到头！
她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寒眸里翻涌不息的杀机与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意。景仁宫的檀香依旧浓郁，却再也掩不住那弥漫开来的、无声的血腥气。一场针对永寿宫双生胎的无声绞杀，己然在这片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随着那几声清脆的“咔嚓”声，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