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打在梅园虬结的老树枝干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倚梅园深处，百年老梅枝桠如铁，覆着厚重的积雪，却仍倔强地绽出点点猩红，冷香在凛冽的空气中浮动，丝丝缕缕，沁入骨髓。天色是铅沉的灰，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将这片冰雕玉琢的天地彻底掩埋。
甄嬛，一身素得刺目的月白宫装，孤零零地跪在梅树环绕的空地中央。身下，是昨夜新积的、尚未被人踏足的深雪，寒意如同无数细密的钢针，穿透薄薄的衣料，扎进她的皮肉，啃噬着她的骨头。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冻得发紫，几缕散乱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又被寒风冻成细小的冰棱。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出浓重的白雾，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花。
然而，那双眼睛。
那双曾盛满灵动、狡黠，如今被绝望和刻骨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梅园入口的方向。那里，玄色的翟凤大氅如同浓墨泼洒在雪地上，华贵而冰冷。皇后宜修，正由剪秋搀扶着，一步步踏雪而来。她身侧，是披着明黄紫貂大氅的雍正，帝后二人，仿佛这冰天雪地里唯二拥有色彩与温度的存在。
甄嬛的牙关在打颤，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僵了，唯有心口一团滚烫的恨火在疯狂燃烧！年世兰撞柱的血、年府倒塌的巨树、年羹尧自刎的断刃…还有眉姐姐苍白失血的脸！一幕幕惨烈的景象在她脑中翻腾，最终都汇聚成眼前这个玄衣女人——佛珠捻动间翻云覆雨，轻言细语中断人生路的皇后！
“臣妾…” 甄嬛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冰面，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愿为皇上…再舞一曲惊鸿！”
话音未落，她猛地挺首了几乎冻僵的脊背！双臂如折断的鹤翼般骤然展开，月白的广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丝竹，没有鼓点，只有风雪凄厉的呜咽为她伴奏。她的足尖深深陷入冰冷的雪窝，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抬腿，都带起纷扬的雪沫，动作因寒冷而僵硬滞涩，甚至带着踉跄。可那姿态里，却迸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玉石俱焚的惨烈美感！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向这吃人的宫闱发出最后的控诉！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后，发起无声的、绝望的冲锋！
雪片扑打在她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混着眼角滚烫的泪，一起滑落。她旋身，仰面，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目光穿透纷扬的雪幕，死死锁住雍正的脸。那眼神里，有哀戚，有恳求，更有被逼到绝境后孤狼般的狠戾！
“菀菀！” 雍正的心，被这惨烈凄绝的舞姿狠狠攫住。那个“宛宛类卿”的影子，此刻被眼前这活生生的、饱含血泪的甄嬛彻底击碎！愧疚、怜惜、还有一丝被冒犯皇权尊严的恼怒，在他眼底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甩开身后太监试图阻拦的手，大步冲进风雪，冲进那片被甄嬛用身体搅动的、绝望的漩涡！
他粗糙、带着暖意的大手，一把攥住了甄嬛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冰冷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胡闹！” 雍正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眼底却泄露了真实的惊痛，“如此寒天冻地！你不要命了吗？！” 他用力一拽，试图将甄嬛从冰冷的雪地里拉起。
甄嬛冻僵的身体早己失去平衡，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猛地向前扑倒！冰冷的雪粉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窒息感袭来。就在她即将彻底栽倒的刹那，雍正的另一只手臂猛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箍进自己温暖厚重的紫貂大氅里！
明黄与素白在雪地里紧紧相贴。雍正的大氅沾染了甄嬛身上的雪粒和冰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感受着她如同风中落叶般的剧烈颤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皇上…” 甄嬛伏在他胸前，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他胸前的龙纹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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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尽数落入了不远处那双深潭般的凤眸之中。
宜修静静地立在原地，风雪在她玄色镶孔雀金线毛领的翟氅上扑打，却撼不动她分毫。她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墨玉雕像，只有腕间那串深紫油润的紫檀佛珠，在她垂落的指尖下，一颗、一颗，缓慢而稳定地捻动着，规律的“喀、喀”轻响，在风雪呼啸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一切的韵律。
她看着雍正冲入风雪，看着他将甄嬛揽入怀中，看着那象征着帝王无上尊荣的明黄大氅，被另一个女人的泪水与雪水玷污。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嫉妒，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如同在观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
“剪秋。” 宜修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带着一种冰雪初融的质感，冷冽而平静。
“奴婢在。” 剪秋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宜修的目光，终于从雪地中那对刺眼的“璧人”身上移开，缓缓投向身旁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虬枝盘曲，红梅簇簇，在风雪中傲然怒放，艳得惊心动魄，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吸摄过去。
“瞧这株红梅，” 宜修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温度的、近乎悲悯的弧度。她抬起手，那只戴着赤金嵌红宝石护甲的纤纤玉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如同毒蛇的鳞片。她的指尖，精准地拈住了一枝开得最艳、最盛的梅枝。花苞，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冰珠。
她的动作优雅得如同拈花礼佛，指尖的护甲却带着残酷的力道，轻轻一折——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那枝承载着满树最绚烂生命的红梅，就这样脆利落地从母体上剥离下来。断口处，渗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汁液，瞬间便被寒气冻结。
宜修拈着这枝断梅，仿佛拈着一件精美的玩物。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湖碎芒般的讥诮。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冰冷，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宣判：
“开得盛的，最易遭霜。” 她的目光扫过那断口，又仿佛穿透风雪，落在远处那个被皇帝拥在怀中的、同样“开得盛”的女人身上，“残枝败蕊，也敢妄想争春？”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枝断梅，也仿佛彻底将雪地中那场“帝妃情深”的戏码遗忘。玄色的翟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她优雅地转过身，朝着梅园外暖阁的方向，从容迈步。腕间的佛珠依旧在指尖捻动，规律的“喀、喀”声，是她踏破风雪的唯一伴奏。
剪秋立刻跟上，小心翼翼地接过主子手中那枝犹带寒香的断梅。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鎏金狻猊炉中，上好的银骨炭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宜修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卸去了沾着雪沫的玄氅，只着一身家常的玄色暗金线绣缠枝莲纹常服。她伸出手，姿态闲适地在炭盆上方烘烤着。跳跃的橙红火焰，将她保养得宜的玉手映照得更加莹白，指尖的丹蔻红得刺目。
剪秋捧着那枝断梅，恭敬地呈上：“娘娘，这花…”
宜修眼皮都未抬，目光落在炭盆中烧得正旺的银骨炭上。炭火红亮，偶尔爆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搁着碍眼。”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无用的杂物。
剪秋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那枝犹带雪珠、娇艳欲滴的红梅，轻轻放在了炭盆边缘炽热的银骨炭上。
几乎是瞬间——
“嗤啦！” 一声轻微的爆响！
娇嫩的花瓣甫一接触那致命的高温，便猛地蜷缩、焦枯！鲜艳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黑，化作丑陋的焦痕！花蕊中凝结的冰珠迅速汽化，升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带着一股奇异又凄凉的焦糊香气，瞬间便被更浓的炭火气吞噬殆尽。那傲雪的寒梅，那曾引来无数彩蝶的惊鸿之姿，在皇后的暖阁里，在温暖的炭火之上，只挣扎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彻底化为乌有，只余下一点蜷曲的、微不足道的黑色灰烬，很快便被新添的炭火彻底覆盖、湮灭。
暖阁内，檀香袅袅，温暖如春。宜修收回烘烤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深潭般的眼底，映着炭盆中跳跃的、吞噬一切的火光，一片冰封的平静。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梅园里的那场“惊鸿归”，连同那枝被剪断的红梅，都不过是这深宫寒夜里，一点被随手抹去的、无关紧要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