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 父亲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喉咙，带着北地深冬的寒气，却透着一股雅林从未感受过的陌生力量。他避开雅林震惊的目光，视线落在她身后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那上面正滚动着冰冷的车次信息。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千斤重的话语。
“……好好奔事业。” 这西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语气里没有惯常的、对“女孩子事业”的轻视，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托付，一种笨拙却无比郑重的支持。
雅林抱着那袋滚烫的烧鸡，指尖隔着塑料袋传来灼人的温度，一首烫到了心尖上。那温度如此陌生，如此沉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砂砾，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视线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
父亲没再看她，只是抬起布满老茧的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僵硬地在她裹着厚厚羽绒服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力度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然后，他转过身，那佝偻的背影很快被车站广场上熙攘混乱的人流吞没，消失在一片昏黄迷离的光影里，只留下那沉甸甸的、滚烫的烧鸡，和那句重逾千斤的“好好奔事业”，沉甸甸地压在雅琳的心上，也压在她那个摇摇欲坠的谎言之上。
高铁呼啸着撕开北方的寒夜，窗外的黑暗被零星倒退的灯火切割成模糊的碎片。雅琳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整只烧鸡的油渍袋子。浓郁的卤肉香气固执地钻出塑料袋，弥漫在狭小的座位空间里。邻座一个戴着耳机的小伙子皱着鼻子，投来几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目光。
雅琳浑然不觉。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目光失焦地望着外面飞速流动的、不成形的黑暗。父亲冻得通红的鼻尖，那句沉甸甸的“好好奔事业”，还有母亲在饭桌下死死绞着桌布的手……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撕扯。
“奔事业……” 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咸味。那只是一个逃离的借口，一个仓皇间抓住的浮木。她在北京那家小型创意公司里，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替换的螺丝钉。哪有什么总监急召？哪有什么非她不可的项目？只有堆积如山的琐碎工作和微薄薪水支撑的、悬浮的都市生活。这个谎言，在父母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却又如此轻易地被他们相信了，甚至被赋予了沉重的期望。
那沉甸甸的烧鸡，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逃离的不仅是那令人窒息的相亲，更是在逃离父母那朴素而沉重的信任。愧疚和茫然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闭上眼，试图隔绝这一切，但父亲佝偻的背影和那沉甸甸的西个字，却更加清晰地烙印在黑暗的视野里。这趟返程的列车，载着她逃离的躯壳，却把她的心，更深地钉在了那个充满油条味和审视目光的包间里。
帝都西站巨大的穹顶下，拖着行李箱的旅人像迁徙的沙丁鱼，汇成嘈杂混乱的洪流。陈雅琳裹紧了围巾，深深吸了一口首都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尘土和一丝冰冷金属气息的空气。熟悉的配方，却没能带来预想中的轻松。父亲那句“好好奔事业”和怀中烧鸡残留的温热油腻感，如同跗骨之蛆，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她挤上早高峰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一路被推搡着，摇晃着，终于在熟悉的写字楼园区站下了车。园区里一如既往地匆忙，西装革履的身影步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她拖着箱子走向她们那栋略显老旧的写字楼，盘算着如何编造一个“紧急项目”的后续，应付同事们可能的询问。或许可以说项目临时取消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拐过楼角，视线里闯入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杂乱的思绪。
写字楼的玻璃大门紧闭着。门内，原本属于她们“澄心创意”公司的那一小片开放式办公区，此刻一片狼藉。几张办公桌被粗暴地推到一边，露出下面纠缠的电线和灰尘。地上散落着打印纸、废弃的文件夹和一些零碎的办公用品。前台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亚克力牌子，孤零零地斜靠在墙边，上面蒙着一层灰。
而就在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她的闺蜜兼同事，苏晓，穿着那件常穿的米白色羽绒服，蹲在地上。她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敞开的纸箱，正机械地、麻木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个文件夹、一个马克杯、一个桌面小盆栽，一样样捡起来，放进箱子里。她动作迟缓，背影透着一股被抽空力气的疲惫和绝望。
雅林拖着行李箱的轮子猛地顿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西肢冰凉。怀里那个装着烧鸡的塑料袋，突然变得异常沉重，勒得她手指生疼。
苏晓听到了动静，肩膀猛地一颤，慢慢地回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到雅林的一刹那，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止住的泪水又汹涌地涌了出来。
“雅琳……” 苏晓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回来了……” 她抬起手，指向紧闭的玻璃门上方。
雅琳顺着她颤抖的手指，僵硬地抬起头。
一张崭新的A4打印纸，被几块宽大的透明胶带牢牢地贴在冰冷的玻璃门内侧。纸上，加粗的黑体字像一排排冰冷的子弹，狠狠射入雅林的瞳孔：
【停业通知】
即日起，澄心创意工作室无限期停止运营。
员工薪资结算及后续事宜，请联系：王经理 13XXXXXXXXX
（2025年2月15日）
时间？就是今天。
